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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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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又进入梅雨季了。
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雨。此时还是夏季,空气里却泛着潮湿的凉意,恍惚间像一脚踏错了季节。
关山月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夜宵,看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贪图这点雨隙出门了。
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雨丝斜斜地穿过光柱,像无数银线。她盯着看了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冲进雨里——反正公寓就在街对面,跑过去也不过两三分钟。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在她身侧撑开。
“没带伞?”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干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
关山月转过头。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这一刻,总觉得记忆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胶片——画面模糊,唯有感官异常清晰:便利店门口惨白的灯光,空气中潮湿的泥土气味,冰凉的雨丝溅在手背上的触感。
以及,她抬头时看见的那张脸。
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喉结的线条在灯光下一览无余。下颌线很利落,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像浸在泉水里的琉璃,此刻正看着她,平静无波。
关山月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
然后是第二拍,第三拍,最后乱成一团毫无章法的鼓点。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一见钟情”。
原来不是小说里写的那些天花乱坠的描写,不是诗歌里缠绵悱恻的比喻。就是很简单的,你在某个寻常的雨夜,在某个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看见一个人。
然后你的世界,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关山月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没带。”
“去哪儿?”那人问,伞往她这边偏了偏。
“对面,青枫公寓。”
“顺路。”他说,“一起吧。”
他的伞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但关山月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怕挨得太近。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像心跳。
过马路时,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他伸手虚虚地挡了一下,将她护在里侧。
很小的动作,甚至没有碰到她。
但关山月的脸,毫无预兆地红了。
“你住几幢?”他问。
“7幢。”
“我也住7幢。”他似乎有点意外,“刚搬来。”
关山月的心跳得更快了。邻居?这么巧?
电梯里,她偷偷从镜面的反光里看他。他按了12楼,她住在11楼。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得很直,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刚才……谢谢你。”关山月小声说。
“不客气。”他说,“下雨天,应该的。”
电梯到了11楼,关山月走出去,转身朝他挥挥手:“谢谢,再见。”
“再见。”他点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关山月站在走廊里,听着电梯上升的机械声,忽然觉得手里的夜宵都不香了。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张脸,那个声音,那把往她这边倾斜的伞。
完了。
她想。
我好像,对陌生人一见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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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关山月把夜宵扔在茶几上,整个人扑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啊晃,晃出那个人模糊的轮廓。
她掏出手机,点开闺蜜苏晓的对话框:
“我好像恋爱了。”
苏晓秒回:“???和谁?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才。便利店门口。一个撑黑伞的男人。”
“长得帅吗?”
关山月想了想,打字:“不是帅不帅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我看见他的时候,感觉全世界都静音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关山月同学,你这是典型的一见钟情症状。建议你冷静一下,明天睡醒再说。”
关山月没回。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连绵的雨。
冷静不了。
怎么冷静?
那个人现在就住在她楼上,只隔着一层天花板。
说不定此刻,他也在看雨。
说不定此刻,他们看着同一片被雨打湿的夜空。
这个念头让关山月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二
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
关山月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会儿是那把黑色的伞,一会儿是他虚虚护住她的那只手。
她站在阳台上刷牙,看着楼下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道,忽然想:他早上吃什么?豆浆油条?还是面包咖啡?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关山月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像个怀春少女了?
洗漱完,她换了衣服,准备下楼买早餐。开门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12楼。
他现在在做什么?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关山月又见到了他。
这次他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晨跑回来。手里提着早餐袋,里面露出豆浆杯的轮廓。
四目相对。
关山月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
“早。”他先开口,声音比昨晚清醒些,但依然低沉。
“早……”关山月走出电梯,跟在他身后,“你去晨跑了?”
“嗯,雨小了点。”他按了电梯,转身看她,“去买早餐?”
“对。”
“这家豆浆不错。”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你可以试试。”
“好……”关山月点点头,“谢谢推荐。”
电梯门又开了,他走进去,转身看她:“要一起上去吗?”
关山月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跟着他走到了电梯口。她脸一热:“不、不用,我先去买早餐。”
“好。”他点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关山月站在原地,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记得我。
他记得我住11楼,所以问我“要一起上去吗”。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莫名其妙地飞扬起来。
买早餐时,她真的点了豆浆。热乎乎的杯子握在手里,暖意一直传到心里。
走出便利店时,雨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雨。关山月没打伞,慢慢往公寓走。
走到楼下时,她又看见了他。
他站在廊檐下,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看着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她时,挑了挑眉:“没打伞?”
“雨小了。”关山月说,“而且……我喜欢雨。”
这是真话。她从小就喜欢下雨天,喜欢雨声,喜欢潮湿的空气,喜欢被雨水洗过的世界。
“我也喜欢。”他说。
关山月的心又漏跳了一拍。她也走到廊檐下,站在他身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刚搬来?”她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昨天刚搬。”他说,“从国外回来。”
“国外?”关山月转头看他,“哪个国家?”
“德国。待了十年。”
十年。关山月算了一下,那他出国的时候,应该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大。
“为什么回来?”她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但他似乎不介意:“家里有事。”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也该回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模糊,关山月没细问。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雨,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有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虽然他并没抽烟。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关山月偷偷深呼吸,想把这种气息记住。
“我叫关山月。”她忽然说,“关山月的关,关山月的山,关山月的月。”
他转过头看她,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到关山月来不及捕捉。
“我知道。”他说。
关山月愣住了:“你知道?”
“你父亲……”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昨天跟我说过你。”
父亲?关山月更疑惑了。她父亲怎么会认识他?
“你认识我爸爸?”她问。
“认识。”他点点头,然后把烟放回烟盒,站直身子,“关山月,我得先上去了。还有些行李要整理。”
“哦……好。”关山月让开路,“再见。”
“再见。”他走进电梯,转身时,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关山月读不懂。
电梯门合上后,关山月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认识爸爸?爸爸昨天跟他提起过我?
这是什么情况?
她拿出手机,想给爸爸打个电话问问,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也许只是巧合。爸爸做生意的,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昨天刚好遇到,聊起来发现住同一栋楼,就提了一句。
嗯,一定是这样。
关山月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三
那份不安,在当天晚上得到了证实。
关山月的父亲关建国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小月啊,晚上回家吃饭!你研修哥哥回来了!”
研修哥哥?
关山月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说……谁回来了?”
“莫研修啊!你莫叔叔的儿子,在国外待了十年,终于回来了!”关建国说,“你小时候不是老吵着要见研修哥哥吗?可惜他一直没回来。现在好了,他回国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关山月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莫研修。
那个在国外十年,她从未见过的“名义上的哥哥”。
那个她妈妈去世后,爸爸再婚对象的儿子。
那个在法律上,是她哥哥的人。
是昨天在便利店门口,为她撑伞的人。
是今天早晨,跟她说“我也喜欢雨”的人。
是她一见钟情的人。
世界在瞬间失声。
关山月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碎了,像她此刻的心脏。
“小月?小月你听见了吗?”关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晚上七点,别忘了啊!爸爸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关山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小月?”
“……听见了。”她终于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会回去的。”
挂了电话,关山月坐在地板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雨又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在嘲笑她的荒唐。
一见钟情。
多么美好的词。
多么可笑的词。
她一见钟情的对象,是她法律上的哥哥。
是她在过去十年里,偶尔会想象、但从未真正期待见到的“家人”。
命运开了一个多么恶劣的玩笑。
关山月想起莫研修看她的眼神——平静,深沉,复杂。
他现在知道吗?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知道,昨天为什么要为我撑伞?今天为什么要跟我说“我也喜欢雨”?
如果不知道……那他什么时候会知道?
今晚。今晚的家宴。
关山月闭上眼,想象那个场景:她坐在餐桌旁,看着莫研修走进来。爸爸会笑着介绍:“小月,这就是你研修哥哥。研修,这是妹妹关山月。”
然后呢?
然后莫研修会对她笑吗?会说“原来是你”吗?还是会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迅速收敛,变成礼貌而疏离的“妹妹你好”?
无论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昨天雨夜里那个为她倾斜的伞,是今天早晨那个说“我也喜欢雨”的人。
不是哥哥。
不是家人。
是……是别的。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的身份。
手机又响了,是苏晓。
关山月接起来,没说话。
“关山月,你怎么样?”苏晓的声音很担心,“昨天你说的那个人……有进展吗?”
关山月笑了,笑出了眼泪。
“有。”她说,“有很大的进展。”
“真的?什么进展?”
“我发现……”关山月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轻声说,“他是我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晓说:“关山月,这个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关山月说,“是真的。他是我法律上的哥哥,莫研修。我爸再婚对象的儿子。在国外待了十年,昨天刚回来。”
“……操。”苏晓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脏字,“那你还……还喜欢他吗?”
喜欢吗?
关山月问自己。
喜欢。即使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份心跳的感觉依然存在。甚至更强烈了——因为加上了禁忌的重量,变得更加汹涌,更加无法控制。
但她不能说。
“不知道。”她说,“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关山月……”
“我晚上要去见他。”关山月打断她,“家庭聚餐。以妹妹的身份。”
“那你……”
“我会演好的。”关山月说,“演一个乖巧的妹妹,演一个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有点害羞但还算得体的妹妹。”
“你能演好吗?”
关山月没回答。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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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关山月换了衣服,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她打车回父亲家。雨还在下,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
快到的时候,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莫研修。需要我来接你吗?”
关山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不用,我快到了。”
发送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莫研修。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有了具体的模样。
有了声音,有了温度,有了那把为她倾斜的伞。
也有了,她不能逾越的身份。
车停了。关山月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像眼泪。
她走进小区,走到那栋熟悉的楼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莫研修。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关山月走进去,低头换鞋。
“雨大吗?”他问。
“还好。”她说。
“你头发湿了。”他递过来一条毛巾,“擦擦。”
关山月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很轻的触碰,却像电流一样,让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谢谢……哥哥。”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关山月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碎成了千万片。
莫研修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说:“不客气……妹妹。”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