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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的沸冬 ...

  •   张梅已经去世四年了。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足够一个被踩进泥里的孩子长成另一个人。楚阴的个子长到一米七后就不再拔高了,但那副纤细的骨架下,肌肉的线条早已悄然成形,像一柄被反复淬过火的刀,收在鞘里时看不出锋芒,出鞘时才知道有多快。
      如今她已经能一个人对付十个人了——当然,这样的机会已经不会再有了。附近几条街的小混混看见她那张脸,隔着半条巷子就开始绕道走。她复仇的事迹被传了一遍又一遍,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她一个人挑了吴仁手下二十多号人,有人说她把那条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狗炖了吃了,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是从那条巷子的污水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楚阴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她只在乎一件事: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她眼皮底下欺负人。
      那条十字架项链一直挂在她脖子上。银色的链子,沾着吴仁的血,那血早就干透了,渗进链节的缝隙里,怎么洗也洗不掉。她试过用肥皂搓、用刷子刷、用清水泡,那点暗红色的痕迹就是不走。后来她索性不洗了,就那么戴着。像一个战利品,也像一个提醒。
      提醒她是从哪里爬出来的,提醒她如果不够狠,还会被按回哪里去。
      身为混混头子,楚阴大概是最另类的那一种。她不许手下收保护费——“那些摆摊的老头老太太,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你们也好意思伸手?”她不让他们恃强凌弱——“欺负比自己弱的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跟强的打。”但她又看不惯他们温声细气的模样,听见谁说话软绵绵的就皱眉:“能不能硬气点?你是混街头的,不是居委会大妈。”
      她的小弟们私下里议论过,说老大这人真怪,凶起来比谁都凶,可有时候吧,又好像……心挺软的。
      上次有个卖红薯的老太太被隔壁街的混混掀了摊子,她二话不说带人打回去,把老太太的损失一分不少地要了回来。再上次有个小孩在巷子里走丢了,她发动所有人找了一宿,找到的时候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哭,她板着脸说“哭什么哭,以后别乱跑”,手却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那点柔软,被她用坚硬的尖刺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这是一个夏天。
      穷人区的巷子难得放了一回晴。阳光从那些歪歪扭扭的楼房间隙里漏下来,把平日里阴湿的巷口晒出一片金灿灿的亮。楚阴从她栖身的平房里走出来,身上还是那套黑色的冲锋衣——款式倒是当下流行的,料子也比从前那件好了不少,但颜色还是黑色,从头到脚的黑,像一团移动的阴影。
      她走到巷口,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那空气里没有垃圾的腐臭,没有污水的腥臊,只有夏天该有的、微微发烫的清冽。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睛——阳光太烈了,晒得她眼眶发酸,眼球深处传来一阵钝钝的刺痛。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出过门了。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兜帽拉到头上,遮住那片刺目的白。
      然后她开始走。
      从穷人区走到市区,从市区走到郊外。她走过那些繁华的街道,走过那些她永远不会进去的店铺,走过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走过那些在公园长椅上接吻的小情侣。她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穿过人群,穿过阳光,穿过所有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她没有看他们。她只是在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脚底传来隐隐的酸痛,她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停下了。
      那棵树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的泥土微微隆起,上面长满了杂乱的野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是一个坟包。
      一个没有墓碑的、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坟。
      楚阴蹲下来,开始拔草。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什么。那些疯长的野草被她一根根拔起,扔到一边,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泥土。四年的风吹雨打,那土早已和周围的泥土混成一片,看不出什么分别。但她知道,就在这片土下面,躺着那个曾经用身体护住她的人。
      草拔干净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白花。
      那花是她路过花店时买的,挑了很久。她不懂花,不知道什么品种配什么人,只知道白的干净,像那个人身上的工作服,像那个人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她把花轻轻放在土堆上。
      然后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才开口。
      “……张梅,我现在长大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我现在一米七了,比以前能打多了。十条街的混混见了我都绕着走,没人敢再欺负我。”
      顿了顿。
      “我也没欺负别人。你放心吧。”
      又是沉默。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
      “你做的梅子味小饼干……”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我到现在还没吃。”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布包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污渍——那是那个冬夜,她被滚汤泼中时,血和汤一起浸透衣衫,染红了那块藏着小饼干的布料。
      她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布包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是……想必会很好吃吧。”
      她把布包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把树影拉得很长。楚阴就那么坐在土堆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着。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影,她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她想起那天张梅握着她的手,说“吃饱了,都会好起来的”。
      她想起那天张梅扑在她身上,说“孩子,我会保护你的”。
      她想起那天张梅最后说的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要吃饱。”
      楚阴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抬头看天,让阳光直直地照进眼睛里,照到那片酸涩的东西蒸发干净。
      很久之后,她站起身。
      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土堆,看了看那束在风中微微晃动的小白花。
      “我下次再来看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穷人区的巷子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天已经快黑了。楚阴走进巷口,走进那片熟悉的、阴凉的暗影里。兜帽还戴着,冲锋衣还开着,脖子上那条沾血的十字架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了很久,走到那颗大树已经看不见了,走到那束小白花已经被暮色吞没了。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就像那个名字,还好好地刻在她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
      于是,陪伴她的,还有那个改变了她的、既滚烫又冰冷的沸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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