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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的业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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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吴仁已经长得成熟了不少,身上廉价的烟酒味更重了,但他的行为一如既往的幼稚————他还是喜欢找“玩具”。那些比他弱小的人,像老鼠一样蜷缩在街角的可怜虫,被他拖出来折磨一通,玩腻了,就随手丢掉,像丢一只空酒瓶。
今天他看见一个鬼影子般的人,长得纤细苗条,穿着黑色工装裤和一件看着质量不算好的黑色冲锋衣,敞开的冲锋衣下的白色T恤能看出比较破旧了却很干净,长发用红色发带高高的束起,面容清秀,五官优越,常年网吧通宵让他患了近视,看不清那少女的神色,他却能笃定这肯定是个美人。
吴仁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意里,掺进了一丝黏腻的东西。他把烟头弹进污水里,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晃过去。运动鞋踩在污水凝成的薄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小姐姐,一个人?”他凑近,“以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
少女转头看向吴仁,猩红的眸子里染着意味不明的笑。
“你不记得我了?”
吴仁愣了一下。他眯起浑浊的眼睛,试图分辨这张脸是否在哪见过。两年前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他从来不记长相——他们只是玩具,用过就扔,谁会在意玩具长什么样?最终无果,于是他断定这是她的玩笑话。
“这种撩人的方式也太老套了,美女——”
“是吗。”
少女的声音似乎偏中性,语气里带着点玩世不恭,她朝吴仁勾勾手示意他凑近些,吴仁心头一跳,他顺从的凑过去,少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清冽的气味,让他喉头一紧,某种卑劣的冲动在蠢蠢欲动。
“…您贵人多忘事。”
冰凉纤长的手指猛的掐住他的脖子,越收越紧,那力道——吴仁瞳孔骤缩。那不是一只纤细的手该有的力道。那五根手指像铁钳,像绞索,像某种机器精密运作的部件,越收越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不容挣扎的笃定。吴仁抬手想要将那只手掰开,却纹丝不动。
“既然不记得我了,那我就让你好好回忆一下。”
吴仁抬脚猛踹她的腿。
这是他惯用的招数——打不过就踹,踹不过就咬,咬不过就喊人。他从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货色,下三滥才是他的本色。
那一脚正中她的膝盖侧面。
少女眉头一皱,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但不是因为疼而松开的收紧,而是因为疼而被激怒的、近乎痉挛的收紧。吴仁感到自己的气管在被一寸一寸压缩,视线开始发黑。
“…你还是那样,尽会些下三滥的招数。”
然后她把他像甩一袋垃圾似的,狠狠掼在墙上。
吴仁的后脑勺撞上砖墙,眼冒金星。他捂着自己的脖子,艰难地对着巷口那帮还在发愣的小弟怒吼:
“还不滚过来揍这个贱人!”
小弟们如梦初醒,蜂拥而上。
少女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她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
第一个人冲上来,拳头还没落到她脸上,她已经侧身滑步,让那一拳擦着她的耳边掠过。她顺势抓住那条手臂,转身,弓腰,一个过肩摔——那人像一只装满沙土的麻袋,重重砸在地上,后背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骨头同时碎裂。
第二个人补位,手里攥着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铁管。他抡圆了砸下来,她没躲——她抬手,硬生生接住了那一棍。铁管砸在她小臂上,发出一声钝响,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顺势抓住那根管子,往里一拽,那人踉跄向前,她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
他弯成一只虾,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酸水。
第三、第四个人一起上。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袖口里寒光一闪——那是一柄折叠刀,刀刃不长,但足够锋利。她没有急着用,只是让它若隐若现地藏在指缝间,像毒蛇吐信,像一种无声的威胁。
第一个人爬起来,从背后扑过来。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刀刃划开他的手臂,血喷出来,洒在灰扑扑的墙上,像有人用刷子胡乱涂了一道红漆。
第二个人趁机从侧面撞过来,把她顶在墙上。她后背撞上砖墙,旧伤被牵动,一阵刺痛从脊椎深处窜上来。她咬紧牙关,没出声,只是用膝盖猛击那人的裆部。他惨叫一声,松开手,蜷成一团。
她从他身侧滑出来,顺势一脚踩在他脸上。
第三个、第四个——她不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折叠刀在她指间翻飞,每一次寒芒一闪,就有一道血口绽开。不是要害,不是致命伤,只是恰到好处地放血,恰到好处地疼。她在玩弄他们,像他们曾经玩弄那些“玩具”一样。
吴仁瘫坐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战斗力。那少女的动作干净得像刀切豆腐,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丝犹豫。每一拳、每一脚、每一刀,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刻进骨头里,变成肌肉的记忆。
她不是人。这是他脑海里仅剩的想法。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跑。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添了十几道伤口——手臂、大腿、肋侧,每一道都浅浅的,不致命,但足够疼,足够让他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血从那些伤口渗出来,把他那件廉价皮夹克染得斑斑驳驳。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他不知道。
那只大型犬蜷缩在巷子角落,发出畏惧的呜咽声,夹着尾巴,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幼崽。它认出了她——那个曾经被它当玩具拖过整条巷子的、满身是血的小东西。现在她站在那儿,浑身溅着别人的血,它却只敢把脑袋埋进墙角,假装自己不存在。
吴仁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眼前发黑的时候,少女姣好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
“既然你不记得我了,那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吴仁费力的抬起眼睑。
少女温热的气息再次喷洒在他耳边,和最初那个“撩人的玩笑”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叫楚阴,你最喜欢的——玩、具。”
那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猛地劈开他记忆里那扇早已上锁的门。七岁的小女孩,瘦得像一根火柴,满身青紫,被按进污水桶里挣扎的四肢、被狗拖行时地上拖出的血迹、被滚汤泼中时那张麻木到没有表情的脸……那些画面碎片一样涌出来,模糊,遥远,却在这一刻清晰得像刚发生。
两年。
两年过去,他早忘了。
但那些疼痛——那些他曾经施加在她身上的疼痛——此刻正一丝不差地、加倍地落在他自己身上。
楚阴站起身,走到巷子角落。
那里有一块腐烂的肉。不知是哪个摊贩扔掉的,边缘发绿,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像捏一件普通不过的东西,走回吴仁面前。
蹲下。掰开他的嘴。塞进去。
“让你也尝尝肉的滋味。”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晃动的水面。吴仁将别人按进水里时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那时候他还小,刚学会把人往桶里按,他喜欢看人挣扎的样子,喜欢听那种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沉闷的哭喊。
现在那些哭喊变成了他自己喉咙里挤不出来的干呕。
他拼命地吐,吐出来的东西混着血和蛆虫的尸体,腥臭冲天。他趴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虫,只有身体还在痉挛地抽搐。
“怎么样,喜欢吗?”
吴仁说不出话,接着他感到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被扯下来,随后猛的扎进胸口又猛的被拔出来。
他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楚阴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十字架戴到了脖子上,银色的链子沾着他的血,垂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外面,像一个刚刚到手的战利品。然后她像对待一个垃圾似的踢他一脚。
吴仁视线里最后一幕,是楚阴抓住了角落里那只大型犬。
……
楚阴将尸体不知处理到了哪里,巷子里的血迹,被满地的油污和脏水一冲,很快就没了影。来来往往的人从巷口经过,没人往里面多看一眼。穷人区的巷子,每天都有新的垃圾、新的污渍、新的血迹,有什么可看的?
楚阴回到那个她藏身的地方——一间废弃的、窗户漏风的平房。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冒泡,楚阴夹起一块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随后嫌弃的吐掉。
“柴。”
她把肉吐回碗里,用筷子扒拉了两下,没什么表情。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有某种近乎平常的、家常的意味。
如果忽略那是什么肉的话。
于是陪伴她的还有她那簇烧尽了过往、也燃着前路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