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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痛楚 ...

  •   张梅死了。
      小人物的死亡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溅起几不可闻的微响,便被无尽的水流吞没。拳击馆来了新的保洁,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很快填上了那片空出来的工位。没有人问起从前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阿姨去了哪里。或许问了,只是没人听见答案。楚阴不知道。她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扇玻璃门。
      吴仁也没有再来找她。
      或许是知道自己闹出了人命感到心虚,又或许是单纯对这个不会惨叫、不会逃跑的玩具感到腻味。
      不知楚阴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什么营养丰富的食物——至少吴仁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她开始抽条,像一株被踩断过无数次、却在烂泥里硬生生憋出新芽的野草。瘦,但不再是那副一碰就碎的模样。衣服还是破的,不合身,但她不再缩成小小一团。那个蜷在角落、像被遗弃的旧抹布似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那张皮囊里一点点消失了。
      张梅死后,楚阴像患了某种偏执症,不计手段地吞咽任何能入口的东西——垃圾桶里别人啃剩的骨头、菜市场收摊后遗落的烂菜叶、面包店后门发霉的边角料。她的胃像一个永不知足的黑洞,不知疼痛地工作着。但这不是为了活。活着从来不需要这么费力。
      这是为了吃饱。
      张梅说,吃饱了,都会好起来的。
      她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和那些冷硬的、发馊的、带着油污气息的食物一起。胃会消化食物,却消化不了这句话。它卡在那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每天隐隐作痛。但她留着它。
      至于那包梅子味小饼干,被她妥帖地藏在破烂衣衫的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包装袋已经揉皱,边角磨出了白边,她从不打开。偶尔隔着布料摸到那个小小的、柔软的方块,像摸到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不是她的。是别的什么。
      平淡的日子像一洼死水,不知流过多少遍。
      又是冬夜。
      楚阴低头走着,空洞的目光落在脚下污水结成的薄冰上,没有注意到路边那簇聚集的人影。
      直到一个刺耳的声音像锈钉子碾过玻璃,从面馆檐下传来。
      楚阴愣了一会,缓缓抬头看过去。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簇什么死灰复燃的东西。
      吴仁被这一眼看得微微后退,后背撞上桌沿。他愣了一下,随即恼怒像沸腾的水从心底漫上来。他在怕什么?怕这个他从小踩到大的小可怜?荒唐。
      “……你他妈看什么看?”
      他拍桌。面馆老板正把一碗热汤面搁在托盘上,被他这一下惊得抬眼,目光在吴仁脸上扫过一圈,又事不关己地垂下去,端着面走开了。
      “给老子滚过来!”
      楚阴没有动。夜风掀起她披散的长发,像撕开一道经年的旧幕布。
      吴仁被这沉默激得冷笑出声。那笑声里有轻蔑,却更像在掩盖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上桌的热面——汤还在翻滚,白汽蒸腾,辣椒油在表面凝成一层赤红的膜。
      他端起碗,狠狠砸了过去。
      滚烫的汤面泼洒在楚阴身上,冬夜的寒气与沸汤的滚烫在她皮肤上交战。所过之处烙下一片迅速泛红、起泡、溃烂的痕迹。冬风接着刮过,那片灼伤又像被浇上冰水,刺进骨头里。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出声。
      吴仁似乎被这份毫无反应的承受激得更加暴躁,抬脚狠狠踹在她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楚阴像一截被伐断的枯木,直直向后栽倒。她摔在面碗的残骸上,细密的瓷片深深陷进右掌掌心,刺入小腿肚。血从伤口渗出来,与地上逐渐冷却的面汤混在一起,在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晕开一摊污浊的暗红。
      面馆老板听见动静,慢吞吞踱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女孩——汤洒了一地,碎瓷片四溅,血和油污搅成一团。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看一张被撕破的旧报纸。
      然后他转向吴仁。
      “记得赔钱。”
      吴仁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然后他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地上那具还在渗血的身体,按下快门。闪光灯白惨惨地亮了一下,像匕首的反光。
      他翻看着屏幕里的照片,满意地哼了一声,带着几个小弟扬长而去。脚步声渐渐远了,笑声也远了,巷子重归死寂。
      楚阴躺在冰冷的地上。
      胸口还在火辣辣地烧,手心和腿肚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那血是温热的,被冬风一吹,很快凉透。她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被丢弃后又忘记回收的废品。
      很久之后,她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踉跄。她撑着地面,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碎瓷片从掌心脱落,带出一小股新的血,她没看。
      她站起身,头发披散,遮住整张脸。冬风掀起她破烂的衣角,露出内侧那个小小的、被妥善藏好的布包。她低头,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像确认什么还在那里。
      然后她转过身,一瘸一拐,走进巷子深处。
      从此,她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有人知道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孩去了哪里。巷口卖烟的老头偶尔提起,说那孩子好像走了,又好像没走,只是换了条路。也有人说,见过一个瘦削的身影,在深夜的垃圾站翻找什么,天亮前又消失了。但这些都只是传言,模糊的,无从查证的,像巷口结冰的水洼映出的碎月。
      于是陪伴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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