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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的断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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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击馆有个保洁,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身材偏胖,走起路来有点缓慢的笨拙。一双下垂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弯成两道弧,像旧棉被在冬日阳光下晒出的褶皱。
她注意到了那个每天在拳击馆外呆愣的女孩。女孩瘦得像一截被折断后随手插回土里的枯枝,永远站在明暗交界线的阴影那一侧,隔着玻璃贪婪地望向绳圈内搏斗的身影。只不过每次当她低头清洁完一片区域再抬起头时,那个灰扑扑的小身影已经不见了。
今天兴许是吴仁他们去了哪个酒吧鬼混,楚阴一直看到入了迷、一直看到拳击手们擦着汗笑着挥手和对方告别,她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没有被找麻烦。像是死里逃生,她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再抬头时,穿着工作服的保洁向她走了过来。
“天天看你站在这里,终于有一天能来跟你说说话了。小朋友,你是对拳击感兴趣吗?”保洁弯眸道,声音像是温吞吞的热水。
“……”楚阴的胆子就像她的身材一样瘦小,只是受惊的幼兽似的警惕的后退一步,肩胛骨隔着破烂的衣料凸出两个尖锐的棱角。
“…我叫张梅,”保洁蹲下身,视线和楚阴空洞又警惕的双眼齐平,“你叫什么名字?”
“……楚阴。”她的声音沙哑而缥缈,像是从生了锈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张梅轻轻笑了,笑意从眼尾细细的纹路里溢出来。她能开口,真好。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然后,笑意僵在眼底。
女孩露在外面的手臂、脖颈,但凡能看见的皮肤,几乎都覆着新旧交叠的青紫瘀痕。有些已经褪成黄绿色,像枯萎的花瓣;有些还是新鲜的、肿胀的紫红,一碰就会渗出痛来。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破了好几处,线头散落,像一面打过败仗的残旗。张梅的心像被人攥紧的旧毛巾,一滴一滴往下淌水。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楚阴的一只手——那手腕细得惊人,皮包着骨,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
楚阴又不再说话,她的目光黯淡下来。
被按在地上、按在水里的那些记忆一幕幕闪过。
张梅不再追问,她只是轻轻摩挲着楚阴皮包骨头的手臂,温热又有些粗糙的触感让楚阴第一次有了活着的实感。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的、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毫无恶意的温度。
张梅没有孩子,或者说她曾经有过。年轻时她的丈夫在工地上打工,最后死在了塌陷的砖块之中。中年时她的孩子死于校园霸凌引起的抑郁症,从教学楼五楼跳下去的那天,穿着她刚洗净的白衬衫。张梅在这座城市的边缘生活了很久,每一次,张梅在家里等,等来的只有一份冰冷的赔偿,那个世界上最爱她和她最爱的人、她赋予全部温柔的人却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拳击馆擦地板,擦那些年轻健壮的身体踩过的汗水,像在擦拭自己早已空无一物的余生。
她看着楚阴的模样,想起她的孩子,想起孩子浑身是伤闪躲着说是自己摔伤的模样,想起他刚上初中时,也总是带着一身青紫回家,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摔的,自己不小心。想起他越来越沉默,把房门反锁,半夜她起来,看见他房间的灯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想起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给他做梅子味小饼干,他吃了两块,说妈,好吃。
她说,好吃明天再给你做。
没有明天了。
张梅的眼眶烧得滚烫,喉头涌上一阵又一阵酸涩。她握着楚阴小手的双手越收越紧,最后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梅子味小饼干放进楚阴手里。
“你这么瘦,要多吃点东西啊。”她声音有些抖,“这个给你,阿姨没多少钱,也帮不上你什么忙……饿了就来找我拿点吃的,好不好?”
她顿了顿,不知是在对谁说。
“吃饱了都会好起来的。”
几点微弱的火星在楚阴眼底迸溅,像深冬旷野上被风卷起又压下的余烬。有什么咸涩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她很久没有尝过眼泪的味道。
“…嗯。”
张梅。她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没有出声,像含一颗还没融化的糖,慢慢沉进心脏最深的褶皱里。
那包梅子味小饼干,她攥了很久,一直攥到塑料袋在她汗湿的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后来把它保存了很多年,舍不得吃,直到包装褪了色、饼干脆裂成粉末。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她说出了多年来第一句真心话。
“谢谢你。”她说。
……
不幸的人永远都逃不过不幸。就像楚阴,就像张梅。
几天后,吴仁他们喝的烂醉,一身酒气拖着楚阴进了黑暗的小巷。
楚阴蜷成一团,护着头,像早已演练过千百次那样,试图卸去些许力道。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嗡嗡作响,隔着模糊的意识,她听见吴仁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
然后,一个温暖的怀抱兜头罩了下来。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触感——不是殴打,不是拖拽,不是任何她熟知的疼痛。有人用整个身体覆盖住她,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像一面不够坚固却绝不撤离的肉墙。
空气中传来一阵熟悉的属于干净衣服的气味,干净棉布、廉价洗衣粉、还有一点点梅子味饼干的甜香。楚阴抬起头,看见张梅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双手正死死抱着楚阴。
像是母亲保护孩子的姿势。
这个四十七岁、腿脚不便、平日走路都慢慢吞吞的女人,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扑到她身上,把自己当成最后一层铠甲。
张梅一手抱着楚阴的肩膀,另手护着楚阴的头。她明白了为什么楚阴浑身是伤,她只后悔没有早点发现。
如果早点发现,我就可以早点保护你。
如果早点发现,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
如果早点发现……我的孩子,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她一生中有两个孩子,一个躯体死在了教学楼边、血肉模糊。一个当下在她怀里,灵魂却已经碎的四分五裂。
张梅死死瞪着吴仁。
“我不许你们碰她。”
吴仁愣了一秒,随即被冒犯的恼怒冲上头。
“哈?哪来的死大妈,我不仅要碰她,你我也照样打!”
又是雨点般的拳头落下。
张梅浑身都痛得快要昏厥,她抱着楚阴的手却只是越来越紧,将她更深的嵌进怀里,而拳头的力道也只是越来越重。楚阴感受到那具温热的身体正在承受一次次的冲击,一声声闷响从紧贴的胸腔传过来,震得她的心脏一阵阵紧缩。
楚阴第一次感受到惊慌。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锐利、更滚烫的东西。她抬手推搡着张梅。
“你快走……”
“…孩子,我会保护你的。”
张梅的声音已经虚弱得不行,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她这一生,没能保护自己的丈夫,没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她在这世上的废墟里独自活了这么多年,像一个被命运遗忘的、多余的人。怀里这个瘦骨嶙峋、灵魂碎裂的女孩,是她的第三次机会。
她坚定的想着,要保护这个孩子,一辈子。
但不幸的人永远都逃不过不幸。
吴仁后退一步,看着唇角缓缓渗出血迹的中年妇女。她的眼睛还睁着,却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阴沉的天。
“……喂,别装死。”
张梅没有反应。吴仁蹲下身探鼻息,然后触电般缩回手。
“靠……惹事了,还不快走!”
脚步声乱作一团,像溃逃的鼠群,很快消失在巷口。满地狼藉的垃圾,半截空酒瓶滚进积水,发出空洞的咕咚声。
楚阴从张梅逐渐失温的怀抱里爬出来。
她没有追,没有喊,甚至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具渐渐冷却的身体旁边,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泥塑。
很久之后,她才低下头,看见张梅的嘴唇微微翕动。
她凑近,把耳朵贴在已经发白的唇边。
“……要吃饱。”
那声音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然后,那涟漪散了。
张梅的眼睛还弯着,像她活着时常有的那样,下垂的眼尾带着温柔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梦里还在对谁轻轻笑着。
楚阴没有动。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她摇动张梅的肩膀,一开始很轻,像怕吵醒她。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要强行把那个已经上路的人拽回人间。
徒劳。
于是陪伴她的只有她的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