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冬》哭泣的企鹅

4、她的恐惧

　　楚阴拥有了来之不易的娱乐活动，在日复一日以无趣和纯粹的恶意为燃料的施暴和折磨中那家新开的拳击馆成为了她唯一的光源。看那些健硕的身体在绳圈间腾挪、挥拳，汗水在灯光下甩出璀璨的弧线，成了她呼吸间仅存的、带着血腥气的乐趣。
　　那家崭新的店面在破旧的街巷间格外突出瞩目，突出得像强行撕开的一道口子，瞩目得不像是同一个世界。馆内通明的灯光泻出窗外，在地面划出一道清晰而锋利的明暗交界线。楚阴就站在这条线的阴影一侧，如同一个被禁止踏入圣殿的幽灵，只能远远窥视那充满力量与温度的世界。那光越亮，她所处的现实便显得越发灰暗粘稠，像是两个永远无法交融的次元。
　　今天，她又在那里站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擂台上交错的人影。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像深埋灰烬下的火星，在她死寂的眼底微弱地迸溅一下，随即被日常浸透骨髓的麻木浇熄，但很快，又会在某个精彩的闪避或有力的还击中，挣扎着重新亮起。这火星断断续续，维系着她与“活着”这个概念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
　　直到听见刻入神经末梢的熟悉的嬉笑，疲倦扑面而来，像掺着冰碴的冰水，将火星浇了个彻底。
　　已经不需要言语，当然即便说些什么她也听不见，吴仁似乎也厌倦了开场白，楚阴只是感觉脖子上被绑了个粗糙带异味的东西，随着一阵拉力喉间一紧。
　　她像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毫无缓冲地栽倒在地。粗糙的水泥地面瞬间擦过她的脸颊、手臂和背脊，火辣辣的疼痛迟了半秒才炸开。她被拖行了几米，身体在地面无助地颠簸、摩擦，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喉间越来越强的窒息感和背后迅速蔓延开的灼痛。
　　视野在剧烈的晃动中逐渐清晰，她终于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拉力的源头。
　　绳子另一端，拴在一只兴奋的大型犬颈上。那畜生正欢快地往前冲，吐着舌头，似乎把这当作了一场新奇的游戏。而在楚阴涣散而放大的瞳孔里，那张毛茸茸的、滴着口水的狗脸，在昏暗巷道的背景下，扭曲、变形，膨胀成青面獠牙的狰狞厉鬼。每一次犬吠，都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嘲弄。
　　绳子猛地又被扯动，她再次被拖行。这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粗粝的石子嵌入后背皮肉的触感，听到单薄衣物撕裂的声响。疼痛不再只是表皮的火辣，而是烧进了骨头缝里，一直烧到心脏最深处，将那里面本就微弱的温度也掠夺殆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血腥味，每一次拖动都像是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破烂的躯壳里剥离出来。
　　她只觉得背后火辣辣的疼，一直烧到心里。大型犬狰狞的脸在她眼里扭曲成凶神恶煞的厉鬼。
　　楚阴徒劳的抬手试图扯开绳子，手却只是无能的抠进颈部的皮肉，她试图减少与地面的接触，却只是让绳索陷得更深。视线开始模糊，头顶狭窄的天空碎裂成光斑，狗兴奋的呜咽声、混混们放肆的哄笑声、自己身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所有声音混合成一种怪诞而恐怖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几分钟，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拖行结束，大型犬被主人叫回，意犹未尽的围着楚阴打转，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颊侧，又像丢弃一个被自己玩坏的破布偶似的离开。
　　吴仁蹲下身，带着烟臭的手指拍了拍她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颊，笑声黏腻：“怎么样，小可怜，‘遛弯’好玩不？比你看那破打架有意思吧？”
　　楚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意识漂浮在剧痛与麻木的边界，连恐惧都显得迟滞而稀薄。但那种冰冷彻骨的、对施加于自身暴力的绝对无助，对眼前这些“人”以及那只“兽”最原始的畏惧，早已深深烙进她的每一寸骨髓，成为比伤口更持久的存在。
　　巷子重归死寂，只剩下尘土慢慢落回地面的微响。
　　眼前是挥之不去的、厉鬼般的犬影。那光鲜拳馆传来的隐约呐喊与击打声，此刻听起来遥远得像另一个宇宙的杂音。
　　于是伴随她的只有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