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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食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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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阴已经习惯了被遗忘在门外的日子。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并不喜欢过生日。她想起母亲在她的上一个生日捏着她的脸对她说她出生那天她受了多少苦,声音里没有祝福,只有沉甸甸的控诉。她想起幼儿园的小朋友问她为什么她叫这个名字,回家后她询问父亲,只得到父亲在醉酒中一个漫不经心的回答——
“因为你是在阴天出生的,就叫楚阴了呗。”
像是在她生命的第一刻,老天就盖下了一个灰色的戳记——她的存在,本就是乌云之于晴空,阴影之于光亮。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没有人会再问她这个问题,因为父亲的收入——或者说他用以兑换酒精的零星钞票——不足以供她上学,她早早的失学,因此也避开了所有需要自我介绍的场合。名字的来由、连同她这个人,似乎都可以被世界理所应当的忽略。
她只用发愁自己今天要怎么找吃的。
走到垃圾桶边时她模糊的祈祷能找到小半块别人吃剩的烧肉,她小小的个子还没有垃圾桶高,踮起脚也够不到桶沿,费劲半天也只在散落的垃圾堆表面找到一块灰扑扑的馒头。
她拍了两下馒头,虽然并没有起到去灰的作用,灰尘反而更深的嵌进干裂的表皮。正要塞进嘴里,身后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语气轻佻而充满恶趣味。
“小妹妹,怎么在捡垃圾吃啊?”
楚阴转过头,双眸因为年龄小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却掺杂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麻木。
“……”她的声带因为许久没有使用而有些生锈,发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爸爸…忘记我在外面了,没有东西吃……”
楚阴笨拙的组织着语言,像是刚融入社会的幼兽,对语言的规则生疏而警惕。
面前的几个小混混发出一阵哄笑,直到带头的那个抬手,笑声被掐住脖子似的戛然而止,他恶意的勾唇。
“哥哥带你去吃肉,好不好?”
“……肉…”
这个字眼像是一个细小的钩子,猛的拽住她记忆里生锈紧绷的弦。楚阴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她太久没吃肉了,几乎忘记了肉的口感和味道,只有一种遥远而虚幻的柔软和温暖从心底一晃而过。
她点了头。
那是一个小巷子,昏暗的光线被两侧的墙壁挤得奄奄一息、破败的店面、油脂和污水混合发出的臭气……为她未来的岁月提前打上了注脚。
巷子尽头,墙边污水横流的地方,有一块东西。起初看不真切,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块开始腐烂、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绿色的肉。白色的蛆虫在表面涌动,像给它覆盖了一层活着的薄膜。
楚阴胃部猛的一抽,后退一步,却被一只肮脏的、带着烟酒气息的手扼住后颈。
“跑什么?”那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看戏的兴奋,“不是想吃肉吗?全部吃完才能走。”
尖锐的声音里带着恶心的笑意,混混头子努努嘴示意手下动作,其中一个小弟便言听计从,抓起地上的塑料袋隔着袋子将肉块捡起,转手便塞进楚阴嘴里。
生肉的口感粘腻又滑溜,蛆虫在口腔里徒劳的蠕动挣扎,无法形容的腐臭直冲天灵盖,楚阴嘴里被生肉塞满,止不住的干呕声被堵在喉间,变成沉闷的“嗬嗬”声。她想将肉吐出去,却止不住那只手摁着她的下巴使劲往自己嘴里推送。她耳畔嗡鸣,时不时从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混们的笑声,像是隔着水传过来。
“嚼啊!不嚼怎么咽下去?”
生理性的泪水涌出流入口中,为腐臭的肉块增添咸涩,楚阴努力逼着自己咬下去,牙齿陷入诡异的柔软韧性中,口感让她感到恶心,每一次咀嚼都像在碾压自己的内脏。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光线化作黑暗沉沉的压下。
不知道那块肉是什么时候被吞进腹中的,楚阴最后的记忆是他们大笑着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融进巷口昏黄的光里。
然后就是机械的干呕,后来发展到肉块和蛆虫的尸体被吐到地面,再发展到呕出黄绿苦涩的胆汁,接着胃酸都被吐了出来,灼烧着她的食道。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痉挛。
于是伴随她的只有她的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