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冬》哭泣的企鹅

10、成为混混头子后我成为了幻境的老大…？

　　距离楚阴成为几条街的“大姐大”，又过去了两年。
　　日子变得很平淡。平淡到有时候她坐在那间破平房里，会恍惚觉得从前那些事——那些腐肉、溺水、狗拖、滚汤、张梅、复仇——都是另一个人的人生。而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混混头子，管着几条街，不许小弟收保护费，偶尔帮被欺负的老太太出头，闲下来就窝在屋里看手机。
　　直到那些裂隙开始出现。
　　最初是在巷口。一个紫黑色的洞，凭空浮在半空中，边缘像被灼烧过的纸。楚阴站在那儿看了它很久——和那年从修真界回来的门，一模一样。
　　她没理。绕开走。
　　后来裂隙出现在她吃面的小摊旁边、出现在她教训小弟的街角、出现在她每晚睡觉的那间平房的窗户外面。一个接一个，像什么执着的跟踪狂，非要她注意到不可。
　　她还是没理。
　　去别的世界玩玩？她没那个兴致。一个世界已经够累了。
　　直到那天。
　　楚阴正窝在平房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房门没关——反正也没什么可偷的。门框里突然跌进来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女孩。
　　她从一道紫黑色的裂隙里跑出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上穿着一件奇怪的校服，深蓝与鲜红拼接，像两种不相干的颜色被强行缝在一起。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本子，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楚阴放下手机，看着她。
　　小女孩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我、我是……”小女孩开口，声音有点抖，有点结巴，“我是……楚血阴。”
　　楚阴挑了挑眉。
　　这名字真怪。血阴。但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却有点像——像是某种刻意的呼应。
　　楚血阴把怀里的本子抱得更紧了些，小声嘀咕：“那个……你能不能跟我进一下传送门？”
　　楚阴沉默了。
　　她盯着面前这个自称楚血阴的小女孩，盯了很久。
　　——
　　她还是跟着进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一种孤独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裂隙那头，不是修真界。
　　是一片沙滩。
　　沙子是纯白的，白得像雪、像盐、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海水是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像被抽走了所有光的深渊。沙滩后面是一片树林——如果那些东西能叫树的话。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根旁没有草，没有苔藓，什么都没有。每一棵树都是和海水一模一样的黑色。
　　楚阴站在沙滩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楚血阴抱着本子，开始沿着海边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纯白的沙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里，”她说，“我给它起名叫幻境。”
　　楚阴跟上去，没有说话。
　　从楚血阴断断续续的描述里，她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
　　幻境，是一个名叫沈遇的人的精神世界。
　　那些纯黑的海水，是沈遇的意识。涨潮落潮，风浪起伏，都是她意识的流动。而那些光秃秃的黑色树木，是沈遇的记忆。每一棵树都由海水浇灌——当一段记忆被反复想起，海水就会漫上来，滋养那棵树，让它长高、长大、扎根更深。
　　树长高了，说明那段记忆也一并加深了。
　　“沈遇……”楚阴咀嚼着这个名字，“她是谁？”
　　楚血阴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笔下的人物。”
　　“……笔下的人物？”
　　楚血阴点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写的一个故事里的角色。虽然是我写出来的……但她有自己的灵魂。”
　　楚阴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缓缓浮起来，像一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子，终于被人捞起。
　　“我也是？”
　　楚血阴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歉意？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是的。”她轻声说，“不过……你不用难过。说不定我也是呢。”
　　楚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但她确实笑了。
　　她们就这么沿着海边走，走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纯黑的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在纯白的沙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那些黑色的树静静地立在远处，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
　　过了很久，楚血阴突然开口。
　　“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
　　“以后……帮我管理幻境吧。”
　　楚阴转头看她。
　　“当幻境的老大。”
　　“……为什么？”楚阴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的疑问，“这里的主人不是那个沈遇吗？”
　　楚血阴垂下眼睛。
　　“她……是一位精神病人。”
　　楚阴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必说透。一个精神病人的世界，需要有人看着。那些黑色的树需要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长大，那些黑色的海需要有人在岸边站着。
　　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两个地方的老大。
　　一条是穷人区的破街，满是油污和污水，混混们见了她绕道走。
　　一片是纯白沙滩与纯黑海洋的世界，住着一个精神病人的记忆与意识。
　　两个世界。一样孤独。
　　楚血阴走到裂隙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告别，又像托付。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消失在那片紫黑色的光里。
　　楚阴站在原地，面朝纯黑的海。
　　潮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那海水没有温度，不冷也不热，像某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