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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君山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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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我的人生几乎是和病床是捆绑在一起的,或者更难听些,更像是寄生关系。
不只是病床,我寄生在好多人事物上,寄生着我爸妈,寄生我的书,最近又多加了一项罪孽,寄生在张才身上。
楼君山此生罪孽深重,一条轻飘飘的命就绊住了太多人,所以老天给了我花不完的钱,吊着我的命,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躺在病床上的时间是很空虚的,我什么也不能做,有时候甚至不能读书,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在脑子里写文章的习惯,把我想说的话组织组织,然后再默读。
也有过落笔的想法,但总是会在打出几个字后又情绪化的删掉。
多愁善感,这四个字很贴切。
我不知道如果我再去诉说苦难的话,是不是潜意识的在可怜自己,或者说有没有将自己放在被可怜的位置上。
然后就没有再写过什么了,这种纠结的感觉在很大程度上陪伴着我一起消磨时间,现在我又鼓起勇气,想写下一封遗书,但是勾勒出的东西还是文绉绉的,华而不实。
在密闭小空间里待这么久,我不止一次好奇,是不是一场噩梦。
是六岁一年级的星期六,家教老师请了假,我可以睡到自然醒。
所以梦做的格外长,只有我死掉才可以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床边会有洗好的苹果,红灿灿的,咬下去脆脆的。
衣架上会挂着今天要穿的衣服,我走出房间,坐在餐桌上,吃完早饭,爸爸妈妈就带我去欢乐谷。
妈妈怀着小宝宝,他们说那是我的妹妹,早在我出生的时候已经起好了名字,我们两个一个是君山,一个是玉镜。
我不懂那么多,爸爸就拿着书给我看,一字一句教我读。
“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当时爸妈还没有升职,一到节假日我们三个就出门玩,虽然我的辅导班也报了很多,但还是会逛逛附近的博物馆。
我们去鲁迅博物馆的时候,中午在护国寺吃的饭,整间饭店都是臭臭的,弥漫着一股子酸味。
爸爸点了碗豆汁,用小勺子挖起来,抵在我嘴边,看见我皱起眉头就朝我妈挤眉弄眼,直到我妈说他,才大笑着拿走。
那天我轻轻的摸着妈妈的肚子,肚子里是我的妹妹,旁边拉着我的是爸爸,爷爷奶奶住在顺义,但每周都会来我们这,我喜欢窝在爷爷的胳膊肘里,看他和爸爸在院子里下象棋。
当时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稻香村的山楂糕,长得跟小花似的,飘飘亮亮的。
春天我们去植物园,夏天我们就去国图看书纳凉,到了秋天就去奥林匹克公园剪叶子,冬天爷爷奶奶会拉上我们,去西山滑雪。
妈妈对我上兴趣班的事好像有执念,总是会请老师教我,这时候我就去扯我爸的衣角,求他救我。
再多的事我就记不清了,耳边出现最多的词句,就是协和医院的icu,一天一万元打底。
这个一万元,我断断续续花了很多年。
我骗了张才,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病,他们不告诉我。
但是我看书上说,心肌炎可以正常生活,正常上学,但是又会随时发作死掉。
那我要去上学,去旅行,去干我感兴趣的事,哪天突然死掉了,就当是命数已尽,缘分散完该走了。
我要自由,要爱,但是我要活着,就要舍弃掉这些,我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权,因为我爸我妈想要我活着,他们只有我了,我要是死了,反倒是自私。
一开始我甚至有点小高兴,请几天假偷几天懒,我家不差钱,我就一直住院,这样就不用去上学,闲下来的时间里我就窝在奶奶的腿上,听她给我唱歌。
我奶奶是歌剧演员,她会唱好多好多歌,流行的古典的,反正特别特别多。
我住了好久的院,因为我的事,妈妈忧思过重,我没有妹妹了。
永远都不会有了,紧接着爸爸的工作被调到了外地。
因为住院,钱不再充足,意味着他俩要更努力的去工作,然后赚更多的钱给我花。
给我买命。
前两年还好,躺着而已,看几本闲书就打发过去了,除了治疗很难受,但也能忍。
后面爷爷奶奶也陆陆续续的开始病,年纪大了,到时间了。
我第一次经历死亡,奶奶穿的那身衣服,和我一模一样,她的手变的很皱,应该是没有坚持涂护手霜,保养不到位。
我的胳膊里有滞留针,她的手臂上也有,我只能趴在她的床边哭,祈求她不要离开我,祈求她永远陪着我。
她的葬礼在八宝山,来了很多人,轰轰烈烈的,但是我去不了,那天我有手术。
手术刀划开我的胸腔,那医生是不是可以看见我的骨肉。
我的心脏是什么颜色的,它也被输液管缠着吗,我的骨头是不是有着蓝色条纹,刻着红十字。
眼睛聚焦不了,我只能缓缓闭上,本来我以为,我会大哭一场,会因为接受不了奶奶的去世情绪崩溃。
但那还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照常治疗,照常吃药,照常不能出门,只有手边的书可以打发时间。
不过就是没有曲可以听了,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