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型人格的救赎》舞润

7、天台 戒指实属暧

　　此刻的记忆汹涌，宋野的入室抢劫让她在麻木中有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情绪。

　　当意识到这些的情绪的时候，孙楠居然还有些高兴。

　　她总是避免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却也羡慕他人的鲜活。

　　再次伸手摸向枕边，孙楠扒拉着让手机滑入手心，指尖迅速在屏幕上滑动，目的明确地打开了宋野的微博。

　　这人的微博多是些从各处摘抄来的网抑云，与平日里的作风大相径庭。

　　在第一次看时孙楠还曾暗笑过她的反差。

　　目光停顿在这人最早与自己有关的微博图文上，照片中占了三分之一面积的是个木制地面，宋野穿着风衣蹬着红底高跟鞋坐在上面，一头卷发随风飘荡。

　　孙楠知道这是哪里。

　　在八月的最后几天，宋野曾带自己去了江边不远的一个建筑天台。

　　地理位置不算高，但足够宽敞舒适，晚上能看到江边一整排的橙色霓虹灯，沿着江岸直向黑暗。

　　孙楠与宋野在最高的台阶上坐下，吹着夜风，望向江岸略带暗橙的天空。

　　在那一瞬间这座城市的脚步与节奏终于变慢了一些。

　　刚坐下时还有些局促，孙楠从未与他人在自然风景中相处，总觉得更适合独处充电。

　　可能宋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话。

　　最终她率先开了口，也忘了具体是说了些什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打破这让孙楠会有点尴尬的氛围。

　　没话说的时候，便会提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宋野两手往后支撑住身子，感慨又似是好笑：“说实话，当知道你通过救生员考试的时候，我还蛮挺惊讶的。”

　　“毕竟你都游成那个样子了，居然还能通过考核。”

　　“哪样了？”孙楠回怼。

　　宋野想笑又憋了半口气回去：“要不要我把去年的监控调出来，看看你进步有多大？”

　　“励志到足以拿来当新一年的感动全国人物。”

　　“不要。”孙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宋野仰头吹风，笑了起来，“你这人骨子里也倔。”

　　“宁愿天天往返一小时的公交，也不肯来我这儿。”

　　“之前就算对教练员们再满意，我也不会说出口，毕竟领导心态，总相信他们能做得更好，”她歪过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摩挲镜片。

　　“对你，原本也是一样。”

　　“可是直到那天晚上，我好像才隐隐约约的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宋野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混沌，落入耳畔带着朦胧的温柔。

　　孙楠安安静静地听着，也不知道自己眼底是否因此而颤动。

　　“我看你，总觉得能看到一个很久没吃过糖的小孩，好不容易得到一块，即使心里小心翼翼怕它被人夺走，可表面却还是会装作不在乎，认为它不是自己的。”

　　“这不好，孙楠。”

　　“即使没有人肯定你，你也要相信自己是值得的。”

　　“值得拥有，也值得被爱。”

　　孙楠咬着奶茶的吸管，没有抬头去看宋野，这一刻心底五味杂陈中又有些感动，她不介意被她看出如此之多的缺失，只是没想到这人会在意。

　　宋野放在台阶上的指尖与自己相距极近，只要往前挪动分毫便能相触。

　　孙楠抬眼看着车辆在沿江街道上疾驰，江水那处一片漆黑。

　　“这个世界的人大多比较浮躁，去看到事件本质的意愿也因人而异，所以在意自己的感受就好。”

　　“所以无论你怎么闯祸，无论别人觉得我怎么偏颇，我都懒得去管，”宋野戴上擦干净的眼镜笑了起来，“老子愿意，就承担得起。”

　　“对你，就想明目张胆的偏心。”

　　“如何呢？又能怎？”

　　这句话宋野说了第二遍，滋味却不甚相同，声音铮铮，就像刻在岩石上的汉穆拉比法典。

　　天台的夜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

　　孙楠侧过头，宋野的侧颜在暮色四合中模糊了轮廓，可孙楠看她却格外清晰纯粹，久违得对一个人觉得信任与心安。

　　宋野并未有所反应，孙楠见状，便饶有兴趣地凑得更近了些。

　　此时她却突然侧过脸来，孙楠也没来得及做心理准备，更没来得及抽身，唇尖已如蜻蜓点水般触了上去。

　　转瞬即逝。

　　她的唇就像秋日晨起的薄露，带着夏日尚存的余温，在湿润中带着温热。

　　唇尖柔软的触感此刻却仿佛一根针扎了孙楠一下，她瞪大了眼睛，慌不择路地往后蹿去。

　　比起孙楠的无措，宋野毫秒后便反应了过来，无意识回过头捂住脸，指缝间的脸红到了耳根。

　　“我…靠…孙楠你挺会的啊”

　　“你你…要是想报答我…不如去游个三千米。”

　　“这荷尔蒙不比恋爱上头吗？”

　　窘迫又羞涩，还有几分抓狂。

　　带着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甜腻了起来。

　　此刻的孙楠早已从记忆的蜂蜜里抽出了身，她越发觉得那段日子实在是有些太过暧昧，暧昧到令人沉醉，暧昧到像极了爱情。

　　她身在其中，却故意装傻充愣不自知。

　　再次垂眼，看着不知何时已稍有暗淡的屏幕，双击将其点亮。

　　这条微博是在自己离职后宋野才发的，天台里的背影没有孙楠，独留宋野一人望着江畔。

　　“希望我能成为你的港湾。”

　　那个背影独立又孤独，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习惯了孤身只影。

　　孙楠心中虽不是滋味，却也晓得自己不会一直在她身边，毕竟短短两月转身即逝，她就要飞往另一个城市继续深造。

　　而毕业以后未来会留在哪里，也尚不可知，但至少她肯定自己不会离家太近。

　　没有爱的家，只会养出自由的鸟儿。

　　想必宋野也是明白的。

　　在最后的时日里，那个人曾在深夜醉了酒后发消息给她，发出雷霆语录：“妈的，老子踏马感觉对你越矩了。”

　　“真感觉不对劲。”

　　“你回学校后，咱就别联系了吧。”

　　收到消息的时候孙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什么越矩？她们根本就没矩，这是喝酒喝到马桶里去了？

　　她感觉莫名其妙，所以当晚没回她。

　　第二天上班，她看宋野目光闪躲，耳根发红，便肥了胆子主动去了办公室，扯过一把椅子抵住她问：“我后天就走了，你真的不想再联系我了？”

　　这个人支支吾吾，不敢看自己，全然没有平日里那嚣张的模样，“我昨晚在家调酒来着…一不小心喝多了，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撤不回了。”

　　“所以后悔了吗？”孙楠眼睛弯了弯。

　　两人四目相对，湿濡的鼻息落在彼此面颊，心境在宛如潮汐般的暧昧里荡漾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

　　“后悔了。”

　　孙楠慢慢笑了起来，“来得及。”

　　当时她早已经意识到彼此之间的暧昧超出了正常同性之情，却也宁愿和宋野一样装傻不去捅破。

　　好像一个盲人正在随心弹奏古琴，突然一根弦被绷断，打乱了原有的节奏，却在余音中多了几分颤音。

　　因为并不违和，所以盲眼的弹奏者并未有所察觉。

　　孙楠抬手触过下唇，好像身体本能的可以替她想起那毫秒的记忆，从唇上滑下的指尖触及锁骨挂着的戒指，是自己身上唯一的首饰。

　　她记得它是怎么到自己手上的。

　　在返校前夕，宋野想给自己留个礼物当作纪念，列举了一大堆东西都被否决后，仍就耐心地问：“你想要什么？除了我的心。”

　　“我不要你的心。”

　　“那还有我的肝。”

　　孙楠盘坐在沙发气笑，目光在她身上留恋。

　　宋野顺着自己的目光低头看了眼，以为她的注意力停留在了那颗镶嵌了墨翠的玫瑰金戒指上。

　　戒指实属暧昧，又并非不可赠与。

　　或许是当这个戒指被推入孙楠的中指时，此番情愫在宋野心中便已是昭然若揭，她彻底看清了这段感情的性质。

　　孙楠不由猜想，当这个人明白自己就是喜欢上她时，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或许她当时是害怕的。

　　害怕她知道，害怕她不知道，害怕她假装不知道。

　　所以女人总是口是心非，而孙楠也总愿意只去相信表面的所见所闻，从不自作多情。

　　纵使在暧昧期间宋野曾向自己委婉表达过心意，可她也依旧认为：这个人对自己只是出于师父对徒弟的偏袒，这两月的经历就如蜉蝣萍水相逢。

　　毕竟宋野是这样说的，也从未再去说明。

　　而自己自然也不愿意去认为她对对方能有多重要。

　　可如今孙楠看着戒指上的墨翠，深色的玉石在光下泛着透彻的萤光，里面好像藏了半块心脏。

　　她看着它，五味杂陈。

　　现在的感觉是自己一如既往的后知后觉，手上捧着颗心脏，捏完才发觉满手血腥。

　　孙楠摩挲了一下这个的戒指。

　　时间如果回到天台的那晚可能一切都还来得及，就是从宋野真的表白的那夜开始，一切开始变得微妙，开始逐渐脱轨，开始不受控制。

　　在回校后接近半年的藕断丝连后，有天夜晚宋野不知怎得又喝多了酒，在给自己打了电话时干脆利落地表白出口：我喜欢你。

　　不是师徒间的喜欢，也不是上下级的喜欢。

　　是有着心动、例外、是被一个人牵动所有柔软的感情。

　　电话这头的孙楠拿着手机安静的听着，在瞬间的大脑空白后无意识笑出了声。

　　“我知道啊。”

　　“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宋野欲言又止，似乎想再多解释。

　　孙楠见状心里警钟长鸣，小心探问：“那我想再问你一遍。”

　　“你是同性恋吗？”

　　电话里的宋野有片刻的犹豫，随后像是做好了决定，开口说：“遇到你之前，不是。”

　　听到这句话的孙楠脑海如雷霆乍起，一时嗡嗡作响。

　　即使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孙楠抬手摸了摸鼻梁，混沌的思维艰难的消化着这句话，嘴角上挑，眼底却并不纯粹。

　　“行，我知道了。”

　　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同性恋孙楠其实并不算排斥，她甚至有猜测过自己有双性的倾向。

　　可现在真摊在了自己身上，还是多少会有些怪异，她居然下意识不想与她有那种亲密的名分关系。

　　女子谈情太深，前路太难，加上孙楠对众生的评判只有1与0的区别。

　　便是重要与不重要的区别。

　　但她不可否认，自己对宋野做不到彻底的漠视。

　　暑期两个月朝夕相伴，在这个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明目张胆的撑腰中，自己好像逐渐丢掉了沉默与自卑。

　　宋野说的没错，那是自己无意而得的糖果，她不敢多去把握，也不敢放手，生怕吃完这颗糖就再也没有了。

　　她想给自己一点时间。

　　她想细细回味糖的味道，哪怕是让它的甜味在味蕾里慢慢淡下去，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至少心也不会那么疼。

　　所以在那天晚上，孙楠斟酌过后告诉宋野：“对你，我可以有0.5。”

　　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她承认自己很贪心，沉溺于这种舒适的温柔，害怕失去，也不敢去拥有。

　　是个冷情的利己主义者，在这段同性之恋里孙楠看不到丝毫前景，也早已做好了最悲观的假设，自以为0.5会是最好的选择。

　　同性之恋是禁忌的舞曲，在未挑明前谁都可以装傻，用各种名义的喜欢来掩盖最朦胧的欲望。

　　可宋野并不是这样的人，她的喜欢于孙楠而言略带侵略性，她想从孙楠这得到回应。

　　而孙楠却给不了她马上的回应。

　　孙楠知道如果拒绝，她们都不会再像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地继续做朋友，都会下意识逃离。

　　她珍惜她，却也没有答应的勇气。

　　“没什么关系，”宋野似乎也意识到太过唐突，“我走得慢一点。”

　　孙楠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们不明不白相互牵绊了些时日，可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睡觉的时候垫子下有块石头，弄得两个人都很小心翼翼。

　　在宋野表白后的那段时日里，所有的消息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告诉孙楠，一段被挑明暧昧的关系里不会有迁就。

　　她必须尽早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