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型人格的救赎》舞润

6、偏爱 “孙楠…我

　　室友已经都睡了，开了床前的小灯，孙楠一次次拿起手机，又一次次放下。

　　她蜷在被窝里，棉被的包裹从四面八方传来徐徐暖意，这种被全方面照顾而坚定忠诚的温暖让她舒适。

　　仔细想想，回忆起八月暑期末尾相处的细枝末节，自从那晚以后，这人对自己的关照就有些离谱起来，让她有些诚惶诚恐。

　　就算再木讷，自己也是有感觉的。

　　八月份中旬其实她们经历过几次冷战，最凶的一次起始，是在另一个暑假兼职的男教练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以后，宋野在培训间隙给孙楠打了个电话。

　　在叮嘱完诸多事宜以后，才将这事略略提及。

　　“家长气我，兼职也不消停。”

　　电话这头的孙楠吃着瓜，笑得轻松无畏，“什么事居然还能气到咱们的宋大馆长？”

　　“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现在的小孩子也是直接，”女人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无奈与好笑，“薪水是保密的，但他觉得我给你开出的底薪高了，心中不平衡。”

　　“高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孙楠嚼着瓜，没想到就那点钱还能被人惦记着，保密这东西向来只是职场中的形式，实际七月工资一下来大家私下早已彼此摸透了。

　　她说着，把果壳丢到垃圾桶，被觊觎关注的感觉莫名让她有些不爽起来，便为自己争辩：“我记得没高，是一视同仁的。”

　　“哼，他自然是理亏，然后就说我分给你的课程很多。”

　　“课多？”

　　听到这句话孙楠从床上坐起来，彻底忍不住笑了，“哪只眼瞎了？”

　　随着教学经验的提升，八月的课相对七月的确是多了些，但作为新手教练，又是以自我提升为基础目标，孙楠真的对赚钱没太多要求。

　　倒是那位教练不但记着自己底薪，还有心思替自己数着课，想来是真闲出屁了。

　　但往深处想想，同样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出来赚点零花钱的大学生，女教练在游泳行业本就深受青睐，有着性别优势，容易上课也正常。

　　且不说课程分配，在日常生活中馆长宋野的确对自己也是偏袒颇多，怪不得别人有意见。

　　只是他敢说出来而已。

　　于是孙楠咽了口唾沫问：“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给就给了，上都上了。”

　　“难不成，我还要向他汇报吗？”

　　“既然吃的都是我给的饭，嫌饭少的话要么自己去做，要么有多远滚多远。”

　　隔着屏幕那头，孙楠看不见宋野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到她轻浮而嘲讽的神色。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袒让孙楠的内心不住涌起波浪。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一边有些暗喜自己被人这样的偏袒，一边又有些忐忑，觉着自己似乎…其实不配。

　　凭什么呢，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这种配得感。

　　“其实没必要的。”

　　最后孙楠轻轻一笑，似是叹息，却又是极不在乎的语气，“其实你没必要给我那么多的例外和照顾。”

　　对面没有回应。

　　后面宋野依旧没说话，孙楠看着气氛尴尬，便又思索着加了几句，总体意思就是建议她作为馆长其实也是要一碗水端平，毕竟自己暑期后就离开了，总不能寒了全职教练的心云云。

　　至少孙楠觉得自己不会在意她对其他人如何偏袒。

　　她从未将自己真的置身于宋野的团队，所以纵使心底稍有波澜，也能轻而易举将这句话说出口。

　　甚至于她觉得，此番回应甚是得体。

　　一时沉寂。

　　半晌，宋野慢悠悠开口：“行，这可是你说的。”

　　“一碗水端平是吧。”

　　孙楠一愣，她好像听到她牙齿摩挲的声音。

　　她最后茫然关了手机，并未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恨铁不成钢，乖乖地滚远了。

　　后来几天宋楠对孙楠当真是开始“一碗水端平”，就像初识时的疏离状态，甚至于有些…冷处理。

　　可今非昔比，她的突然回归让孙楠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现在想来也好笑，那时的宋野其实更像是在负气，而自己浑然不知。

　　只会想着自己并未说错话，更不理解她到底在赌气些什么。

　　在先前习惯性常有的共处时刻中，孙楠尝试过几次破冰，可宋野回话又闷声闷气令人摸不着头脑，她见此心中也不由来气，觉得这人有些无理取闹。

　　所以她正常我行我素，但还是觉着处处别扭。

　　说不上来的拧巴。

　　既然解释不清，她选择忽视自己的情感状态。

　　终于在不知第几天的晚上，宋野抓住孙楠的手腕，把她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脚踹上了门就开骂：“孙楠，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

　　“我…咋啦？”

　　“你咋了？你好得很。”

　　因为憋了好几天，她恨恨咬着牙，似乎是将这几个字在嘴里咬碎了才吐出来。

　　孙楠被她怼在桌上，腰被桌角顶着，一手撑住身子下意识就想反驳。

　　可看了这人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这种时候她好像说什么都容易出错。

　　宋野前倾着身子逐渐逼近，她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金色的眼镜片被白炽灯反射光亮看不清眼睛，就听在咬牙切齿：“你说，我就收了你一个徒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原来是这件事啊。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宋野的举动瞪大了眼睛。

　　理是这个理，但非亲非故又无利益，凭什么借着这个理由来承她的照顾？

　　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宋野眯起眼睛，起身一把将桌面上一碟的课时费塞到她手里，又打开柜子里包装袋还没拆开的竞速泳镜等等塞了过去。

　　“我给你东西，你就受着。”

　　“好的坏的，能消化的不能消化的，都给我先吃下去。”

　　“你管我一碗水端不端得平呢，我就想灌死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孙楠满手鼓鼓囊囊，她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人把自己的手塞满，回过神来垂头慢慢笑了起来。

　　是发自内心的笑。

　　“宋野，就是我这人…不喜欢欠着。”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侧的人听着，宋野如被针扎了下，瞬间毫不犹豫回堵：“你欠什么了？”

　　“欠钱，还是欠情？”

　　“再说还，你除了给我玩命的上课赚钱，还能怎么还？”

　　“我这儿可不兴肉偿。”

　　孙楠歪头，好奇这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你感觉你欠了我，其实并没有，你与其他教练不同。”

　　宋野走到她的真皮沙发上坐下，两条纤长的腿交叠在一起，难得耐心用她的理论与孙楠解释，“那用成年人的话来说，我给予他们资源与金钱，可与你的交易从来不是物质方面。”

　　“但我是个商人，所以一定会是平等的，自愿的，不希望被拒绝的。”

　　“给你，我心态爽。”

　　“至于你…”

　　“既然暂时没想到办法让自己心里平衡，那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又豪横，怼的孙楠一时有些哑口无言，“话说回来，我既然偏要给你明目张胆的偏袒，你就只管受着！”

　　“可你又实在是不识好歹。”

　　“收起你那一套必须要理由才能接受馈赠的观念，小小年纪居然比我活得还古板。”

　　“闭嘴受着，下不为例。”

　　孙楠彻底错愕了，抬头看沙发上窈窕的女人，心觉这人怎在这方面如此霸道……

　　踹门抢劫了属于是。

　　想到这几天这人收回热情后自己又在拧巴什么，孙楠彻底嗤地笑了出声。

　　“师父啊。”

　　她忍住笑，软软唤了她一声，将手上所有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走到她身侧的沙发上坐下，侧头眨着眼睛，不知该不该问。

　　宋野随声看了过来，扬了扬下巴示意孙楠说。

　　孙楠抿嘴憋气，咽了口唾沫，横了心，开口语速极快：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我啊？”

　　话音刚落，肉眼可见的，两人都不知所措起来，孙楠无意识捂上脸颊，自己对小孩子尚且还能厚脸皮问问他们喜不喜欢老师，没想到如今对成年人也能这么死不要脸。

　　“我有时候真想掰开你的脑袋看看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隔着指缝孙楠看见宋野脸上的火烧云迅速浮起攀至耳根，她侧过脸嘴角抽搐了一下，明明难忍笑意，又似在强忍。

　　“孙楠，我对你好，需要理由吗？”

　　“还是说你需要什么身份来自我安慰？”

　　“好，退一万步来说，就当是我喜欢你，又怎么了？”

　　孙楠听得捂着脸，又快刀斩乱麻继续追问：“你是同性恋吗？”

　　“不是。”

　　宋野回答的很肯定，不带半分犹豫。

　　孙楠笑了起来，心中那不安分的石头在这一刻似乎落了地，又似太沉了些，在心口砸得有些深。

　　宋野推了推眼镜，紧接又说：“对爱徒的喜欢…肯定是有的。”

　　孙楠放下手，将手按在桌面，最后确认般试探：“那你喜欢徐教练吗？”

　　“喜欢。”

　　听她如此回答，孙楠便不再多问了。

　　自己已经得到了最无懈可击的答案。

　　孙楠摆了摆手，起身去拿起桌面上的课程表还有那些东西，笑得肆意洒脱：“那我就知道啦，下次不会拒绝你的。”

　　“谢谢师父厚爱～”

　　宋野的眼睛亮了亮，又暗淡下去。

　　这次孙楠没忽视，却也不再多想。

　　那时自己懵懂不自知这种情感，又对宋野自认为是无感无情，最终还是信了这个人的口头之言。

　　和她自我的攻略。

　　往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宋野依旧是以没有逻辑的套路来教孙楠游泳，两个月朝夕相伴，她多少也摸出了些她的脾性。

　　八月宋野还是会把孙楠拖出去练习，但技术学得差不多，在开始练苦逼的体能时，孙楠不得不开始对她展开女生惯用的杀手锏：撒娇、耍无赖。

　　“我记得你还剩60个自由泳转身，去做完吧。”

　　孙楠一脸苦相，死皮赖脸又顺的到她椅边蹲下，抬眸时虔诚信服，两眼吧嗒吧嗒地眨着，尽力水汪汪地撒娇。

　　宋野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看她。

　　“卖萌是没用的！”

　　两人气息交织，在虚空相互触碰。

　　孙楠伸手，有些恶趣味地用指尖蹭了蹭她的手背，又抬着头抛了个媚眼和飞吻，奶声奶气唤了声：“师腐～我又不去比赛，就少一点～好不好吖”

　　手背酥酥麻麻的，宋野侧头看着孙楠，神情恍惚，眼里似有三分错愕。

　　随即她侧过脸，不让孙楠看她，反倒露出来有些泛红的耳根。

　　咦，孙楠竟难得看到了她害羞的样子。

　　成年人的害羞可真是太难得了。

　　出于曾经对纯情小男生调戏的后遗症，孙楠还挺喜欢看人隐忍害羞的模样，会让她内心产生一种微妙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嗐，会不会有点病态。

　　孙楠一点点试探着凑过去，鼻尖距离她近在咫尺，在逐渐暧昧但又有空间的距离里笑小声商量。

　　“我记得没有那么多的呀，最多…最多就30个。”

　　“一下砍掉一半，您可真会过日子。”

　　宋野咬着下唇地转回头，她似乎没把控好孙楠的距离，两人的气息交织在对方唇尖相互触碰。

　　孙楠眼看着她下意识想弹开，又被主观压制强迫优雅的后仰过身子，才轻嗤出声：“逆徒。”

　　“啊？你说什么？”

　　孙楠又死皮赖脸粘过去，睁着妈生的卡姿兰大眼睛看她，一脸天真无邪。

　　“行吧。”

　　宋野被孙楠盯得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估计起了身鸡皮疙瘩，“那就30个，日后在其他馆游泳，不把为师说出来就好。”

　　听得此号令，孙楠宛如胜利者般满意地从在她面前撤了回来，摸了摸鼻尖看着她笑笑。

　　“好嘞！”

　　“但我出门在外，肯定要说师父最美。”

　　典型的吃到豆腐还卖乖。

　　宋野两腮有些微红，转着椅子翻过身去，留孙楠在一边呲着牙笑。

　　此刻从记忆中抽身而出，孙楠嘴角依旧带着三分笑意，即使心情沉重，却不得不承认那些朝朝暮暮的回忆很是欢愉。

　　或许只对有意人，撒娇才会有它的作用吧。

　　孙楠蜷缩着抱起自己的腿，她只是真的没想到，在自己的玩闹下，宋野真的对她产生了其它不同于所谓师徒或上下级的感情。

　　这人那么聪明，或许发觉了。

　　却偏偏从未挑明。

　　等到自己离职了回到学校了，没有任何交集的机会了，才说清。

　　她其实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起，宋野对自己开始入了心，是她在听自己提起前男友时的静默吗？还是最开始对自己心疼的时候？

　　只是当她发现的时候，这个人的眼睛早已再也没离开过。

　　而自己好像面对她恰到好处但又直接的尺度，也不似从前那般…回避。

　　如果再来一次……

　　孙楠咽了口唾沫稍作停顿，如果再来一次…

　　就算美化了没走过的路，她发现自己好像还是不甘心去选择，还是会愿意和这个人再一起错一次。

　　人们总会愿意坠入在陌路繁华的舒适里，而孙楠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