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型人格的救赎》舞润

8、勇气 那方是孙楠

　　一直拖延到了今晚，孙楠快刀斩乱麻，再也不给她前进试探的机会。

　　“就止步于此吧，”在一个多小时前，孙楠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我们就这样吧。”

　　“朋友不甘，恋人未满。”

　　她是笑着的，隔着屏幕，宋野清透的眼底略有几分凉薄。

　　爱情就像乘除法，一方为零，一切为零，没有了任何可能与回旋的余地。

　　她就这样一直望着自己，什么也不再多说，像是所有问题都得到了答案，有几分哀怨，又有几分无奈。

　　孙楠的心随之冷淡，目光涣散而麻木，可当她再回过神时，宋野的尾音中竟多了几分压抑的抖动。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回去吧。”

　　“我对你没有过0.5，”她是这么说的，“而你给我的0.5，我也不要了。”

　　孙楠看着她，一时无言以对，面对负气的宋野，她没有安慰，也不会安慰。

　　她没有对自己的话做出任何解释。

　　不要就不要了吧。

　　孙楠承认，自己的眼里是有宋野的，却败于怯懦，不敢同意与她有那可昭之于天下的名分。

　　也许是还不够喜欢，所以不够勇敢。

　　这些时日里孙楠一次次将她往外推，所有的动作都在告诉宋野不要再往前了，可又拧巴的有所眷恋。

　　毕竟她真的不讨厌她。

　　也许早在那两个月的相伴时，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默契已深扎入心扉。

　　朦朦胧胧，越理越乱。

　　她想起来，宋野也曾向她表示过那是不该有的情感。

　　孙楠当时并不如此刻这般能够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想必那时宋野也自我挣扎过，最终却不过作茧自缚，越陷越深。

　　这次她狠狠推开了她，是不是只要够疼这个人就会放弃…

　　是不是自己也会放弃幻想…

　　孙楠看着黑洞洞的四周，室友安睡的鼾声轻微又平缓。

　　那些回忆如在燃烧的纸卷，逐渐消失殆尽，与人沟通中的自己宛若被打了一针强效麻药，在挂了电话后才逐渐回神，隐隐作痛。

　　孙楠为自己的情绪而感到困惑。

　　真的到了这个阶段，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会如此难过。

　　或许她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无情。

　　不同以往对伴侣回避处理后冷漠的麻木，只要想到与宋野的那些回忆，依然还是隐隐的惋惜。

　　仅仅因为她们都是女生，她害怕，就推开了。

　　推开到她都有些憎恨自己，总是这样懦弱的活着…

　　懦弱到连自己的真心都不敢去确认。

　　如今以第三者的视角再去回看过一遍，那时的自己不但对宋野有过依恋，想必也是真的有过动心的喜欢。

　　只不过同性之间粉饰性极强，加上她对情感的后知后觉。

　　才会给两人一次又一次深入的机会。

　　现在所有的回忆都在诠释着答案，自己明明是喜欢的，却因无法预估未来的风险，就会如从前一般懦弱回避。

　　可当孙楠再触及锁骨上的戒指时，又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犹豫了。

　　她已经成年，相比儿时的青涩懵懂，如今对自己越发了解，也就越发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既然爱的教育与表达缺失，就更应该将自己重新养一遍，去学着享受爱一个人的过程。

　　去学着去解决回避的情感需求。

　　她喜欢宋野身上自信狷狂的气息，喜欢她明目张胆的撑腰，喜欢她温柔而又尺度的等待和尊重。

　　从孙楠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其实配得上去体验更美好的事情。

　　也曾经历过的那些希望能有所结果而付出真心的恋爱，可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过程。

　　当今时代的爱情，有了无需去在意结果的幸运。

　　精神滋养本身就妳足珍贵。

　　想到这，孙楠在暗夜中睁开眼睛，心中突然有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

　　她在黑暗里伸手迅速拿起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习惯了黑夜的眼睛有一时的不适应。

　　此刻孙楠居然有种想抛弃所有一贯预估的风险去任性的冲动，在脑海蠢蠢欲动。

　　她也原谅自己，动心怎会体面。

　　她知道自己后悔了。

　　在暑假时，面对因为内心挣扎而推开自己的宋野。

　　孙楠告诉她：后悔，还来得及。

　　现如今在她一次次回避，又这般恶狠狠斩断情愫时，不知道对宋野来说…

　　自己的后悔，是不是也还来得及。

　　孙楠终于打开了今晚被一次次翻开的手机，向自己心底隐秘的角落探索。

　　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解释，但她一往无前。

　　难得冲出了所有的枷锁，孙楠珍惜自己此刻的奋力。

　　在打开聊天框的一霎，指尖却停顿在空中。

　　不需要自己率先开口，聊天框上不知何时已多了条信息：“虽然对我来说，感情也只有0和1。”

　　“但我舍不得把你放在0的位置。”

　　是凌晨一点发的，距离争吵已经过了近两个小时，想必那时的宋野多少也冷静了。

　　孙楠嘴角上挑轻轻笑了起来，忐忑的心猛然轻松了几分。

　　似乎一切都还没那么糟。

　　在真正动心的感情里，谁都不会是绝顶聪明的。

　　她不擅明说，也难为宋野独自一人在不断的自我攻略和试探。

　　孙楠迅速在键盘里敲下四个字，按出发送键又略做停顿，随即又觉得自己也实在说不出其他的话语。

　　“你现在还好吗？”

　　她看了眼表，凌晨四点，距离宋野发出的消息过去了整整三个钟头，孙楠没指望这人会给自己回信息。

　　当她放下手机准备休息时，没想到手机在掌心一震，那人给自己回了消息。

　　“还好。”

　　孙楠有些惊讶，一直都没睡着吗？

　　想来这半年来，好像宋野也从没让自己多等过回信，仿佛只要她拿起手机，这个人时刻都会在对面。

　　她说她戴智能手表，就是为了不错过任何的消息。

　　哪怕游泳的时候，都能中途停下来回她个信息，在水里像个蛆。

　　想象起来都有些好笑。

　　隔着屏幕她望眼欲穿，每次两个人闹了脾气宋野都会睡不好，今晚又让她这样伤心。

　　孙楠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好像多说无益，又好像说不清。

　　脑子一横，便语无伦次一股脑儿都抛了出去：“其实我今天晚上说的话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不喜欢你，我对你是有感觉的，只是这种可能会无疾而终的结局让我不想去体验…”

　　宋野回：“努力过后的失败比直接放弃要好受。”

　　“但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的轻松比所有理由都重要。”

　　“所以不用和我解释。”

　　语气里是她难得有的温柔，她已经足够熟悉她。

　　孙楠心中百般滋味，一时难解。

　　没想到世界上竟会有这样一个人，将自己的感受看得无上重要，甚至比自己的情绪状态还要重要。

　　宋野曾表示过，她希望自己能被孙楠需要，而那个当下她轻笑不予置理，因为不喜欢，也不擅长。

　　她从未向她表达过心中的需求。

　　却又觉得，唯有同等重要的真诚和勇气，才能以配得上这份偏爱与例外。

　　孙楠捏着手机，颤抖的心让指尖艰难的打出那个卑微却真实的字眼，这是她迄今为止给予过所有的勇敢。

　　“我后悔了。”

　　“我需要你在我身边…还来得及吗？”

　　不知不觉间，在这些相伴时光里的循循引导和滋养下，自己终于变得能去表达需要。

　　迅速回应她是一张图片，孙楠点开下方的图片，看到的竟是二十多张飞往自己所在城市的机票。

　　一张最近的，是前三个小时前刚刚下单。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曾固若金汤的心城迎来了阵阵地动山摇。

　　“我偷偷来了好多次，想看看你生活在什么样的城市。”

　　“每个月我都留了一笔机票钱，只想来你生活的城市看一看。”

　　“因为时间总是临时，所以贸然打扰总归冒昧，这是我的安排，与你无关。”

　　孙楠听着，有些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有点心酸，又有些感动。

　　这个明明狷狂张扬的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却是一言不发，近半年来二十多次往返的机票像是宣誓了她对自己可以有的所有包容与温度。

　　在惊天动地的感动之余，这一刻孙楠因自己的回避而感到愧疚。

　　她恋爱谈得也不少，知道相恋最开始的三个月，自己说什么对方就会是什么。

　　不能确认说这一定不是爱，一定不是喜欢。

　　真心瞬息万变，最终能不能过下去，是在自己状态并不好的时候，对方会怎么对自己。

　　可她和宋野，其实从来没有确认过关系…

　　至少到今晚之前都没有。

　　不曾想这种在小说里痴情男主才会做的事情居然也轮到了自己体验，和这个人又是那样反差。

　　她期待能遇见小说里一样的爱情，又明白现实生活中的浪漫并没有那么多的至死不渝。

　　所以给予低的期许，便能看得通透。

　　可同样是因为次次疏离而伤心，张旭与宋野的选择却全然不同，张旭面对她习惯性的回避选择了不解和放弃。

　　在她的次次犹豫里，张旭没有了耐心，而宋野告诉她的却是“来得及”。

　　她入室抢劫，却懂她的一切缺失与需要。

　　她狷狂张扬，却懂她的一切尺度与尊重。

　　这些即使悲伤，即使没有身份却也要向自己走来的机票，让孙楠在这一刻彻底打破了在这段感情里的所有思忖，她的宽容让她值得再去相信一次感情。

　　宋野走来了那整整九十九步。

　　我喜欢你，而你刚好是个女生而已。

　　这样直球爽利的人此刻字迹之间尽是温柔，她给了她想不到的等待和偏袒。

　　“在我这你无论怎么闯祸，我都不会去管。”

　　“对你，我就是要明目张胆的偏心。”

　　孙楠极其看重承诺，却又对情侣间的诺言不屑一顾。

　　那些诺言往往都比较苍白，不诗意不浪漫，感性却不切实际，热情一过便会烟消云散。

　　可这个人至少一直在以身作则的兑现，她从未辜负过许给自己的承诺，不管是精神还是物质，她给予得霸道，等待得耐心。

　　给她空间，给她独处，只要她会回来，她就敢待她如初。

　　何其幸运，又何其心安。

　　再次点开那条微博，孙楠看着在照片中那人的背影，似乎想穿进照片看清她眼里的星辰。

　　那方是孙楠在爱情里寻求的答案。

　　她曾恨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淡漠，又习惯蜷缩在它的灰暗。

　　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做糖果，她可以隐藏自己的卑微与难过，她可以独自撑起自己的前路，毕竟已经一个人走出了这么远。

　　事实上以后她还可以满身棱角地继续走下去。

　　可如今孙楠终于愿意承认，其实自己早已疲惫于孤身只影。

　　天台上那人的背影模糊而坚定，像是初升的暖阳，让她不再顾虑地向那个给予她所有安全感和等待的人走过去。

　　她释然了，让她回避这段感情的理由。

　　这个人热枕的给予了孙楠从未有过的真诚与耐心，而她还年轻，也还有再去飞蛾扑火的勇敢与值得。

　　如果上帝让她遇到的爱人是个女人。

　　那即使最终是个玩笑，孙楠也一定会受着。

　　纵使未来不可期，只要此刻安好与快乐，她便想走入她眼底的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