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有只俏狐狸》满别情

9、春归万物生

　　元宵过后，清溪村的雪便慢悠悠地化了。檐角的冰棱凝着剔透的光，一点点消融成水珠，嗒嗒地落进檐下的瓷盆里，那清脆的声响，像一把温柔的小锤，敲开了清溪村沉睡的春天。田埂上的积雪融成了浅浅的水洼，映着澄澈的蓝天和悠悠的云影，冻硬的泥土松松软软的，钻出头的嫩黄草芽怯生生的，沾着细碎的露水。风再刮过田野时，早已褪去了刺骨的寒，裹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的腥甜，拂在脸上，温温柔柔的。
　　春耕的日子到了，程知夏便忙了起来，翻地、撒种、浇地，从清晨到日暮，脚不沾地也不觉累。楚漓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木锄头，蹲在田埂边吭哧吭哧刨坑，说要在空地上种些花，程知夏由着他的性子，田埂边的空地荒着也是荒着，倒不如让他种些喜欢的，添些生气。
　　楚漓种的是虞美人，花种是上次去镇上赶集时，他软磨硬泡缠着程知夏买的，红的、粉的、黄的，小小的种子装在一个碎花小布包里，他贴身收着，宝贝得紧。撒种时，他蹲在刨好的土坑前，手指捻着细小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往坑里撒，生怕多撒一颗少撒一粒，撒完了又用小铲子捧来松软的泥土，细细盖好，再用掌心轻轻压实，拎着小水壶浇上水，嘴里还小声念念有词，像在施什么专属的小法术。
　　程知夏扛着锄头走过来，看着他皱着眉、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漾开温柔的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念什么呢，这般认真？”
　　楚漓抬眼，眸子亮闪闪的，沾着泥土的指尖点了点土坑：“念着让它们快点发芽，早点开花。这样知夏哥干活累了，抬眼就能看见花，看一眼，就不累啦。”
　　程知夏的心像被温温柔柔的春水泡过，软乎乎的，连眉眼间都漾着化不开的暖意。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楚漓鼻尖沾着的泥土，指尖蹭过微凉的肌肤，声音轻软：“傻孩子，有你在身边，干什么都不累。”
　　春耕的日子忙碌，却满是踏实的烟火气。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一起起床，程知夏在灶房煮上一锅温热的小米粥，偶尔卧上两颗溏心蛋，楚漓就蹲在灶边，帮着添柴烧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暖光映着两人的脸。粥煮好后，两人坐在小桌边趁热吃，一碗热粥下肚，浑身都暖融融的，而后便扛着锄头，手牵着手往田里走，田埂上的草芽蹭着裤脚，两人的影子被晨光驱着，交叠在一起，拉得长长的。
　　程知夏挥着锄头翻地，动作利落沉稳，黑黝黝的泥土被一锄头一锄头刨开，楚漓就跟在他身后，蹲在地上把翻出来的小石子、碎草根一颗颗捡起来，扔到田埂边的草从里，偶尔捡到好看的小石子，还会揣进兜里，说要回去摆在窗台上。程知夏撒种时，楚漓就踮着脚扶着种子袋，小手时不时抓一把种子，胡乱撒在泥土里，风一吹，种子飘得满身都是，连头发上都沾着，脸上也蹭了泥点，活脱脱一只小花猫。
　　程知夏见了，也不恼，只是放下种子袋，拿过干净的帕子，轻轻帮他擦去脸上的泥点，指尖的温柔，揉碎了春日的光。
　　中午的日头暖融融的，两人便坐在田埂上歇脚，吃着一早带来的吃食。温热的玉米饼裹着清甜的麦香，自家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解腻又爽口。程知夏拧开竹制的水壶，先给楚漓递过去，楚漓喝了一口，便把自己咬了一口的玉米饼掰下一大半，踮着脚塞进程知夏嘴里，眉眼弯弯：“知夏哥多吃点，吃饱了力气大，干活就不累啦。”
　　程知夏咬着香甜的玉米饼，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心里满是欢喜，只觉得这世间最甜的滋味，也抵不过身边人的这一点心意。
　　不过几日，田埂边的虞美人便发了芽，嫩生生的绿芽顶着种皮，怯生生地钻出土里，细细的茎，圆圆的叶，娇憨得很。楚漓每天干完活，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田埂边看虞美人，长了一片新叶，冒了一株新芽，他都要欢呼半天，拽着程知夏的手跑过去，指着嫩苗让他看，声音里满是雀跃：“知夏哥，你看！它们发芽了！还长新叶子了！”
　　程知夏总是笑着点头，陪他蹲在田埂边，一起看那几株嫩生生的小苗，伸手替他挡着风，生怕娇嫩的芽儿被吹折了。
　　村里育的秧苗长齐了，便到了移栽的时节。水田里的泥水澄净，程知夏挽着裤腿站在水里，插秧的动作利落又标准，一株株秧苗整整齐齐地立在水田里，透着勃勃生机。楚漓瞧着新鲜，非要跟着下田，刚踩进软软的泥里，脚下一滑，便摔了个屁股墩，浑身都沾了泥水，像只泥团子，却依旧咯咯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程知夏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拉起来，用帕子替他擦脸上的泥，语气带着点嗔怪：“说了水田滑，不让你下，偏不听。”
　　楚漓蹭了蹭他的胳膊，脸上沾着泥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撒娇：“我想帮知夏哥干活，不想让你一个人累着。”
　　程知夏的心又软了，叹了口气，却还是从秧苗捆里抽出几株，递到他手里，手把手教他：“捏着秧苗的根，轻一点插，插稳了，别倒了。”
　　楚漓学得格外认真，手指笨拙地捏着秧苗，弯着腰往泥里插，只是插出来的秧苗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扎在泥里，有的浅浅立着，东倒西歪的，和程知夏插的整整齐齐的秧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程知夏看着那片歪扭的秧苗，却半点不舍得拔，就由着它们立在水田里，轻声道：“这是阿漓种的，留着，让它们好好长。”
　　春日的雨，总来得细蒙蒙的，牛毛似的雨丝飘洒下来，缠缠绵绵的，下起来就没完，却半点不冷，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田里、枝头，润得万物都舒展了身子。雨丝落在水田里，漾开细碎的涟漪，落在虞美人的嫩苗上，沾着晶莹的水珠，让小苗长得更精神了；也落在院门口的桃树上——那是去年春天两人一起种的桃树，今年枝头已然冒出了密密的花苞，粉嘟嘟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绒，像一串串小巧的胭脂铃铛，挂在枝头，盼着绽放。
　　楚漓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苞，伸手轻轻碰了碰，软乎乎的花苞蹭着指尖，他转头对程知夏说：“知夏哥，等桃花开了，我们就在树下摆桌子吃饭，好不好？就像去年那样，闻着花香吃你做的菜。”
　　程知夏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拥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发梢沾着细碎的雨珠，温凉的。他看着枝头粉嘟嘟的花苞，又看着眼前人温柔的侧脸，声音轻得像春日的风，却满是笃定：“好，都听你的。”
　　细雨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油纸伞上，漾开细碎的声响。桃枝的花苞在雨里轻轻晃着，田埂里的秧苗舒展开嫩绿的叶子，虞美人的嫩苗喝饱了春雨，挺着腰杆往上长。清溪村的春天，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来了，带着细蒙蒙的雨，带着淡淡的花香，带着两人一路的欢声笑语，落在田埂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风里，也落在彼此的心底，温温柔柔，缠缠绵绵。
　　往后的日子，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春天，有很多次桃花灼灼，有很多碗温热的粥，有很多句温柔的话，还有永远陪在身边的人。
　　田边那只俏生生的小狐狸，终究在清溪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找到了那个把他的笨手笨脚放在眼里，把他的小小心愿记在心里，愿意陪他走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岁岁年年的人。
　　而程知夏，也在兜兜转转的岁月里，等来了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小狐狸，填满了他所有的孤单，把他平淡的日子煮得温热滚烫。从此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身边有伴，心上有光，再无寂寥。
　　这世间最好的光景，从来都不是什么繁花似锦，不过是田埂有稻，院里有花，三餐有味，身边有你，岁岁年年，安稳相伴。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