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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沧浪诗会
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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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亭在苏州城南,临水而建,飞檐翘角,古朴雅致。亭外荷塘十里,此时正值初夏,荷叶田田,荷花初绽,清香随风浮动。
诗会巳时开始,白敬舟到得早,亭中已聚了二三十人。多是苏州本地的文人雅士,也有几位从金陵、杭州赶来的名士。徐文渊老先生坐在主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与几位老者谈笑。
“敬舟来了!”徐老看见他,招手示意,“快来,就等你了。”
白敬舟上前见礼。徐老是他父亲故交,也是他启蒙恩师,待他如子侄。
“今日诗题是‘荷’,”徐老笑道,“你可要好好作一首,莫丢了鹤年书院的脸。”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身着秋香色长衫公子缓步而入,玉冠束发,眉目清俊,手中一柄象牙骨折扇,步履从容,自有一番清风朗月的风流。
来者正是赵清。
她今日的装束比庙会时更讲究些,秋香色长袍是上好的云锦,腰系羊脂玉佩,脚踩皂靴。若不细看,确是个翩翩佳公子。
徐老眼睛一亮:“这位是……”
青莲上前一步,长揖及地:“晚生赵清,金陵人士,游学至此。久闻沧浪诗会盛名,特来瞻仰,望诸位先生不吝赐教。”
声音清朗,举止得体。在场众人皆暗暗点头。
徐老捋须笑道:“既是游学士子,便请入座。今日以荷为题,不限韵,诸位各展才思吧。”
诗会开始。众人或沉吟,或挥毫,亭中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白敬舟略一思索,提笔写下:
“碧叶连天接水穷,亭亭净植晚风中。
香浮月露三分白,影入烟波一抹红。
不蔓不枝君子节,出泥未染美人功。
何当共采江南浦,笑倚兰舟听雨蓬。”
诗成,徐老先赞:“好!‘香浮月露三分白,影入烟波一抹红’,工巧而不失意境。‘不蔓不枝君子节,出泥未染美人功’,以荷喻人,见风骨。”
众人纷纷附和。白敬舟的诗向来以清雅含蓄著称,这一首更是将荷的品格与君子之风融为一体,确实难得。
就在这时,赵清起身,缓步走到案前:“晚生也有一诗,请诸位先生指教。”
她提笔蘸墨,笔走龙蛇,正是白敬舟熟悉的那手好字:
“谁遣瑶池种玉蓬,凌波微步水云空。
红衣脱尽芳心苦,翠盖翻残晓露浓。
君子由来矜晚节,美人何必怨秋风。
西洲曲罢无人会,独倚阑干数落红。”
满座寂静。
这诗与白敬舟那首风格迥异。白诗清雅含蓄,如清风明月;赵诗却有一种苍凉傲骨,如秋霜寒梅。尤其最后两句“西洲曲罢无人会,独倚阑干数落红”,透出深深的孤独与不甘,竟不似少年人笔调。
徐老怔了半晌,猛地拍案:“好一个‘君子由来矜晚节,美人何必怨秋风’!赵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襟怀!”
一位从杭州来的老学究捋须沉吟:“只是这诗……气韵沉郁,倒像是历经世事之人所作。赵公子今年贵庚?”
青莲从容作答:“晚生虚度十七春秋。”
“十七岁……”老学究喃喃,“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徐老激动地站起身:“今日双璧并辉,实乃文坛佳话!不如二位再比一场?以眼前这沧浪亭为题,各作一词如何?限时一炷香。”
众人叫好。白敬舟与青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跃跃欲试的光芒。
两张案几并排摆开,笔墨纸砚备齐。小厮点燃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二人同时提笔。
白敬舟写《水调歌头》。笔锋沉稳,字字斟酌:
“亭外几荷香,烟雨锁沧浪。谁家玉笛吹彻,惊起睡鸳鸯。记得年时载酒,醉里不知归路,星斗转回廊。世事一场梦,何必论短长。
青衫旧,红颜老,鬓如霜。浮生若寄,何必惆怅对斜阳。且看莲舟轻泛,笑指青山如黛,风月正相当。莫负樽前约,一醉又何妨。”
青莲写《满江红》。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独立苍茫,凭栏处、烟波千叠。望不尽、莲舟归晚,笛声清切。十里荷风香染袂,一亭月色凉如雪。问当年、谁共倚阑干,空陈迹。
书剑老,雄心灭。功名事,成虚设。叹浮生似梦,几番圆缺。欲挽银河洗甲兵,却愁白发欺豪杰。且高歌、醉倒玉山颓,休言别。”
一炷香尽,两词并悬于壁。
满座皆惊。
徐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长叹一声:“白词清旷超逸,有林下之风;赵词慷慨沉郁,具英雄之气。风格迥异,却各臻其妙。老朽……今日大开眼界。”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白词更合文人雅趣,有说赵词气魄更大。争来争去,竟难分高下。
诗会散时,已是夕阳西下。荷塘被染成金红色,归舟欸乃,惊起一滩鸥鹭。
白敬舟与青莲并肩走出沧浪亭。
“赵公子大才。”白敬舟由衷道,“那首《满江红》,气魄之雄,不输稼轩。”
青莲微笑,眼中却有淡淡忧色:“白公子过奖。今日之后,赵清之名怕是要传遍苏州了。”
“这不正是文人所求?名扬天下,青史留名。”
“是啊……”青莲望向远处湖面,夕阳在她眼中投下金色的光,眼中是淡淡的落寞。“可我终究不能永远做赵清。”
这话中有话。白敬舟想问,却终究没问出口。有些话,要等她亲口说。
“好诗!”老翰林抚须笑道,“二位棋逢对手。不如再对一联?”
柳文渊温声道:“赵兄先请。”
赵青莲略一思索:“我的上联是——‘秋水长天,一色难分何处是岸’。”
这联巧妙,将秋江景色与人生迷惘融为一体。堂中众人皆沉吟,柳文渊蹙眉思索片刻,展颜道:“有了——‘孤帆远影,此生只向云外寻山’。”
“妙啊!”掌声雷动。
赵青莲眼睛一亮,显然也被这下联触动。她朝柳文渊拱手:“柳兄高才。”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白敬舟紧紧盯着他们,努力克制自己想把连姑娘拽到身边的冲动。
李文彦顺着白敬舟的视线望去,朗声大笑:“我说这赵公子当真是个妙人——可惜啊,若她是个女子,柳文渊怕是要提亲了。”
白敬舟声音微沉:“要什么?”
“提亲啊。”李文彦没察觉他语气变化,“柳家也是书香门第,你不见那柳文渊眼里满满是对这位赵公子的欣赏喜爱?……”
话未说完,白敬舟已起身,径直朝他们走去。
堂上,赵青莲正与柳文渊对饮一杯茶,侧脸笑意盈盈。见白敬舟走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浅浅笑意:“白公子也来了?”
白敬舟朝柳文渊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赵青莲身上,“方才那联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赵青莲挑眉。
“只是下联虽工,气韵却稍弱了些。”白敬舟平静道,“‘此生只向云外寻山’,固然超脱,却失之虚渺。不如——”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此心已许,万里愿同江海为盟’。”
满堂寂静。
赵青莲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对联……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是在众人面前,剖白心迹。
柳文渊脸色变了变,深深看了白敬舟一眼,又看向赵青莲,忽然明白了什么,苦笑摇头:“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说罢,拱手退下。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白敬舟却不理会众人,只看着赵青莲,缓缓吟道:
“曾误流言蔽玉容,今见真颜在诗中。
莲心本自泥中净,舟志原同水上逢。
秋江纵有千重浪,难阻云帆一片衷。
若许并肩量四海,不辞风雨共从容。”
诗毕,落针可闻。
这不是一首纯粹咏秋江的诗——这是在诉情,在道歉,在许诺。每一句,都指向那个月白襕衫的身影。
赵青莲站在那里,耳根已红透。她看着白敬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真诚,忽然想起莲湖初见时他跃入水中的急切,想起庙会上他认错时的诚恳,想起这些日子在汴河堤上,他为一个治水细节与她争得面红耳赤、又会在她疲惫时默默递上一壶热茶的细致。
他是真的懂了。
“白公子这首诗……”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莲心本自泥中净,舟志原同水上逢’——对得极工。”
“不止工,”白敬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更是真心。”
赵青莲抬眼,与他目光相接。那一刻,堂中众人、满堂诗词、甚至窗外的秋风,都淡去了。
“诸位,”她忽然转身,朝满堂宾客拱手,“今日诗会,赵某受益匪浅。只是忽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罢,快步朝外走去。
白敬舟立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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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前一后出了漱玉轩,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赵青莲停步,却不回头。
“白公子,”她声音闷闷的,“你方才……太放肆了。”
“是。”白敬舟坦然承认,“可我若再不说,怕就晚了。”
“晚什么?”
“晚到……你真觉得柳文渊那样的才子,更适合做你的知音。”他冲口而出,话刚出口,二人皆呆住了。“我知道我不该如此,可我……”白敬舟突然结巴起来。
“你吃醋了?”赵青莲忽然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白敬舟一怔,耳根泛红,却仍点头:“是。”
这坦率的承认,反而让赵青莲笑了出来。
“傻子。”她轻声道,“柳公子虽好,可他见我,只见‘赵公子’的诗才风度,并不知我女扮男装,他也不了解我,不知我为何要学治水,不知我腕上的泥点、鞋底的河沙从何而来。”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可你知道。”
白敬舟心头一热:“是,我知道。”
“那你可知我是谁?”这话一出,青莲也呆住了。两人站在槐树下,秋阳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白敬舟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只知你是我等待已久的‘若许并肩量四海,不辞风雨共从容’之人。”
“你再说一遍。”赵青莲笑了,眼中却泛起水光。
“若许并肩量四海,不辞风雨共从容。姑娘可愿否?”白敬舟说得郑重。
青莲低头,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编的莲花塞进他手里,便仓惶逃去。
白敬舟握紧莲花,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风吹过,槐叶簌簌落下,如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