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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江畔赌约 吴 ...


  •   吴淞江畔,水流湍急,两岸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如浪。

      白敬舟与青莲各乘一叶扁舟,相隔十余丈,各自勘测。青莲用浮标法,白敬舟用公式计算法,两人几乎同时报出结果——

      “三尺二寸。”
      “三尺一寸八分。”

      相差两分。

      青莲挑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白公子,敢赌吗?”

      “赌什么?”

      “若我对了,你要教我你的算法;若你对了,我送你一件礼物。”

      白敬舟微笑:“好。”

      两人请来陈伯和李工做裁判。老河工相视一笑,陈伯道:“老法子最准。扔稻草。”

      他取来一捆干稻草,抽出一根,站在上游固定位置扔下。青莲和白敬舟各自计时、测量。如此反复十次,取平均值。

      结果出来:三尺一寸五到二寸之间。

      白敬舟微笑:“取中间值,三尺一寸七分五。我的结果更近。”

      青莲不服,走到白敬舟船边,扶着船舷:“我要用你的法子再算一次。”

      白敬舟失笑,将纸笔递给她:“请。”

      青莲接过,仔细看他画的图。那图示精妙,将水流分解为多个向量,考虑到了暗流、风向甚至河床坡度的影响。她越看越惊,抬头看他:“这是……你自己推的公式?”

      “改良自《九章算术》的‘勾股容方’,结合西洋算法。”白敬舟指着其中一处,“这里,我加了修正系数,因为吴淞江底多卵石,摩擦力比泥沙河床大。”

      青莲眼睛发亮:“西洋算法?你懂泰西文字?”

      “略懂一些。”白敬舟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笔记。”

      青莲接过,如获至宝。册子里不仅有算法,还有自制仪器的图样,其中一件“刻漏计”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个能测流速?”

      “嗯,比浮标法更准。”白敬舟从箱中取出一个黄铜圆筒,结构精巧,“原理与沙漏相似,但加入了流速感应机关。你要试试吗?”

      青莲点头如捣蒜。

      两人又测了一次,结果更精确。青莲盯着那精巧的铜壶,又看看白敬舟,眼中满是惊叹:“这器物……全是你设计的?”

      “根据《武经总要》中的军用水钟改造。”白敬舟将刻漏计递给她,“赵公子若想学,我教你原理和制法。”

      青莲眼睛发亮:“现在就要学!”她顿了顿,想起赌约,“还有……礼物是什么?”

      白敬舟眼中闪过笑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不过巴掌大,紫檀木雕花,做工精细。青莲接过,打开——里面铺着红色丝绒,上面躺着一套微缩测量工具:一寸长的黄铜尺子,刻度细如发丝;指甲盖大的罗盘,指针灵巧;一卷细如蚕丝的测绳,绕在象牙轴上;还有几枚不同形状的砝码,最小的只有米粒大。

      全都精巧无比,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青莲怔住了。她拿起那枚小罗盘,指尖轻触,指针微微转动。

      “这……”她抬头看他,“太贵重了。”

      白敬舟摇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赵公子精于勘测,这套工具该有用处。”他顿了顿,“况且,我见你那套工具已很旧了,该换套新的。”

      青莲眼眶微热。她随身带的那套工具,是师父沈沧浪留下的,用了七年,确实磨损严重。可这套新的……每件都像艺术品,一看便知花费了无数心血。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轻声问。

      “从西山回来后。”白敬舟轻描淡写,“想着你或许需要。”

      其实何止是“想着”。那几日他几乎不眠不休,画图、选料、监工,连最小的砝码都要亲自校验。他想送她一件礼物,一件配得上她才华的礼物。

      青莲握紧木盒,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盒中的工具,许久,才轻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夕阳西下,江面铺开万顷金红。两叶扁舟并排而行,船桨划破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青莲把玩着那套微缩工具,忽然问:“白公子,你为何如此痴迷治水?”

      白敬舟沉默片刻,望向远方江面:“我母亲是金陵人,住在秦淮河边。弘治七年,长江大水,秦淮河决堤,半个金陵城被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那年我十二岁,跟着父亲去救灾。看见水里漂着的桌椅、衣裳、还有……人。有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抱着一块门板漂过来。我父亲把她捞上来时,她已经没气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湿透的布娃娃。”

      青莲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从那天起,我就想,若能治住这些洪水,该多好。”白敬舟转头看她,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后来读《水经注》,读历代河工笔记,才知道治水之难,难于上青天。可越难,越想去做。”

      青莲点头:“我懂。师父常说,治水是逆天而行,可正因逆天,才显人之可贵。”她顿了顿,“我师父沈沧浪,当年为治黄河,三过家门而不入,最后病死在河堤上。临终前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家人,可最不后悔的,也是治水。”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桨声欸乃,和江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许久,白敬舟轻声说:“赵姑娘,能遇到你,是白某之幸。”

      青莲抬眼看他,夕阳余晖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她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我也是。”

      小船靠岸时,天已擦黑。

      青莲跳上岸,转身朝白敬舟挥手。白敬舟突然道:“三日后沧浪亭诗会,苏州文坛盛事。姑娘可愿来?”

      话问得斟酌,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

      “公子希望我来?”她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眼睛明亮如星辰。

      这一问,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白敬舟呼吸一滞。她问的不是“我能来吗”,不是“这诗会如何”,而是——“公子希望我来?”

      “我希望。”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

      赵青莲脚步一顿。

      白敬舟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莲香混着水汽,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

      “一定到。”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届时……公子或许会见到那位‘莲姑娘’?”

      三日后,沧浪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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