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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月下独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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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白敬舟坐在书桌前,看着展开往日勘测的数据,却久久无法下笔。脑海中全是青莲的面庞。她专注测流的侧脸,她拿到礼物时亮晶晶的眼睛,她说“我也是”时干净的笑容。
砚秋端茶进来,见他对着纸发呆,忍不住道:“公子,您这几日……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砚秋挠头,“就是……话多了些,笑也多了些。从前您总一个人待着,现在常往外跑。”
白敬舟失笑:“多嘴。”
砚秋嘿嘿一笑,退下了。
白敬舟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荷香吹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母亲留下的那枚莲叶佩。
突然,“那你可知道我是谁?”蹦进他的脑海里?他呼吸一窒,眼前现出连姑娘眼中淡淡的落寞。“可我终究不能永远做赵清。”依稀回荡在耳畔。
莫非她……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他急急起身,展开那幅《西山暗流图》,又翻出从赵相府中寄来的《吴中水患论》,他曾细读此论中密密的批注,寻到一角落上附的小诗:
“万顷烟波一叶舟,莲花深处暂勾留。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秋。”
当时他只觉这诗气魄不小,不似闺阁手笔,却未深想。
现在,他将诗稿与图上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
烛火跳跃,将两份笔迹映得明明暗暗。
一样的。
那起笔时微微的顿挫,那转折处果断的力道,那“莲”字最后一点习惯性的上挑——分毫不差。
白敬舟的手抖了一下,烛泪滴在案上,凝成一朵小小的琥珀花。
难道……不,不可能。赵相千金,当朝丞相的独女,怎会出现在太湖深处,女扮男装,风餐露宿勘测水文?那可是金枝玉叶,该在相府绣楼里吟风弄月,或是在京中闺秀诗会上摘魁夺冠。
可那些疑点如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她对治水的精通远超寻常闺秀、不合身份的见识与谈吐、价值不菲的玉镯和发簪、还有那似曾相识的笔迹……
甚至她那个“连”姓——莲,青莲。连青,赵青莲。
白敬舟闭上眼,指尖用力按着太阳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白日种种:她落水时他揽住她腰的触感——纤细,却柔韧有力,不是养在深闺的柔弱。她抬眼看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像只得意的小狐狸。草庐论水时,她说到激动处,眉飞色舞,整个人都在发光。
若她真是赵青莲……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猛然加速,像有鼓槌在胸腔里重重敲击。
他曾想象赵青莲的模样——从那些传闻里拼凑出的任性顽劣的相府千金:骄纵、跋扈、离经叛道。所以他两次拒婚,理由冠冕堂皇,心底深处,是不想娶一个被宠坏的高门贵女。
可“赵姑娘”呢?严谨、博学、心怀苍生,为勘测一道数据能在风雨里蹲守三天,双手因长期握笔和撑篙而生着薄茧。她不是传闻中那个推人下水的刁蛮小姐,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才华、有行动力的女子。
除非……传闻是假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猛地一窒,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如果传闻是假的,那他这两次拒婚算什么?他那些“志在治水”“恐负芳华”的托词算什么?每一次婉拒,是否都成了对她才华的否定,对她心意的践踏?
一股强烈的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想起,他读过附于赵相信中的治水策论,确实精妙,许多想法与他暗合。可当时他心底冷笑,认定那是找人代笔——一个闺阁女子,怎可能有这般见识?他甚至提笔回信,委婉指出文中几处“疏漏”,带着隐隐的教训意味。
现在想来,每一封拒婚信,都是一把冰冷的刀,扎在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子心上。
而她呢?
她女扮男装,风餐露宿,陪他勘测,与他论诗,在他面前展现最真实的才华和抱负。她像一株柔韧的蒲草,在一次次被拒绝后,依然向着阳光生长。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瓦上。白敬舟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现在才懂这话里的千钧重量——她顶着“离经叛道”的名声,做着“不合礼法”的事,忍受着旁人的非议和不解,却始终在坚持师父的遗志,坚持自己心中的道。
而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之一。甚至可能是伤她最深的一个。
“我真是个瞎子。哈……”他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全是自嘲,“白敬舟啊白敬舟,你自诩清明,原来……也不过是个被偏见蒙蔽的俗人。”
他低声骂自己,声音沙哑。
若不是她主动靠近,若不是她以“赵清”的身份让他放下戒备,他这辈子,可能就永远错过了她。
错过这个能与他灵魂共鸣的女子,错过这个他等了二十二年才等到的知音——一个能与他并肩站在船头看山河,能在灯下一起推演数据,能懂他所有抱负与孤独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指尖冰冷。
天将亮时,雨渐歇。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微露,白敬舟吹熄蜡烛,走出书房。雨后空气清新湿润,院中荷塘里,荷叶上滚着晶莹的水珠,荷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青莲……”这个声音在他心里热切地翻滚着。所幸,还不晚。有些人,错了一次,可能就错过一生。而我,错过了你两次,所以,这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