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草庐叙话 ...
-
第六章草庐叙话
几日后,白敬舟在太湖勘测点记录好数据,便循着记忆找到了西山深处的草庐。
说是草庐,实则是一处依山临水的竹篱小院。三间茅屋,一畦菜地,檐下挂着风干的鱼和莲蓬。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桌上还摊着未收的图纸。
陈伯正在修补渔网,见白敬舟来,似不意外,起身行礼:“公子来了?小姐在屋里。”
草庐内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满水系图——太湖全图、吴淞江流域图、运河漕运图……每一张都标注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案上堆着厚厚几摞笔记,最上面一本摊开着,画着复杂的水流计算式。
青莲听见声音,从里间走出,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中端着茶盘,笑意盈盈:“白公子果然守信。”
白敬舟的视线被墙上的图吸引:“这些是……”
“祖父曾是河工。”青莲斟茶,动作娴熟,“我随他学了点皮毛。”她将青瓷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清绿,浮着两片嫩芽,“粗茶,公子莫嫌。”
白敬舟走近细看,越看越惊心。图上标注之详尽,数据之准确,连河道的历年水位变化、泥沙淤积速率、汛期最大流量都一一记录,远比他手中所有资料都更完备。更难得的是,许多地方还用朱笔批注着改进设想——“此处可设滚水坝分洪”“建议在此辟引水渠,灌溉东岸农田”……
“这是你画的?”他转头看她,眼中难掩震撼。
“嗯。”青莲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他翻看图稿,“公子觉得如何?”
“精妙绝伦。”白敬舟由衷道,“尤其是对西山暗流的分析——白某之前也怀疑水下有沟壑,却苦无实证。姑娘这几处测点选得极巧,正好卡在关键位置。”
青莲眼睛亮了:“公子也注意到了?”她起身抽出一卷图铺开,正是《西山暗流图》,“你看,我从三个月前开始测,每五日测一次流速、水温,结合风向、潮汐,大致摸清了暗流走向。它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季节、降雨变化,形成一个动态的水下迷宫……”
两人从太湖暗流谈到吴淞江治理,从漕运弊病聊到农田水利。青莲思维敏捷,见解独到,许多想法令白敬舟耳目一新。
“我在想,”青莲用炭笔在图上一处画了个圈,“既然暗流会扰动渔场,何不将计就计,在此处设人工鱼礁,另辟新渔场?”她抽出一张草图,“我算了石料用量、沉放时机,若用西山采石场的废料,成本可降三成。只是需要与渔政衙门协调……”
方案细致到每处鱼礁的大小、间距、石料来源,甚至考虑了船只航行的安全距离。
“这些……都是你一人所做?”白敬舟看着她,烛光下,少女专注讲解的侧脸泛着柔和的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此刻与智慧的锋芒交织,让她整个人散发着奇异的光彩。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的讲解。说到专业处,她眼睛发亮,语速加快,手指在图上比划,全然忘了伪装。那神态,那专注,那神采飞扬的模样——
像极了他想象中的知己。
“公子此处设想极妙,但若考虑汛期泥沙变化,泄洪口应再东移三丈。”
她俯身指图时,一缕发丝垂落,擦过他的手背。柔软的,微凉的触感。白敬舟呼吸一滞,慌忙移开视线,却看见她专注的侧脸——烛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在鼻梁投下细小的阴影,唇微微抿着,认真的模样让人移不开眼。
“为何?”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因为我测过。”她翻出另一卷图,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白敬舟心中一紧:“这伤……”
“勘测时被岩石划的。”她轻描淡写,拉回袖子,“不碍事。”此时她像个河堤上普通的河工。
可她越是这样不在意,他心里越不是滋味。一个女子,要经历多少危险,才会对这样的伤痕习以为常?
青莲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还好有陈伯帮忙。他水性好,许多水下数据是他潜下去测的。”
沉默片刻,白敬舟忽然问:“赵姑娘,可曾读过赵朴初赵相的文章?”
青莲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茶水晃出细微的涟漪。她抬眼,神色如常:“读过一些。赵相主政工部时编修的《河防通议》,是治水者的必读之书。”
“姑娘的许多见解,与赵相颇为相似。”白敬舟看着她,目光深邃,“尤其是‘治水先治人,治人先治心’这句,赵相曾在奏折中写过,姑娘方才也提了类似的话。”
青莲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天下治水之理,本就相通。赵相是前辈,我读过他的书,受他影响也是自然。”她顿了顿,反问,“公子似乎对赵相很熟悉?”
“家父与赵相有些旧识。”白敬舟避重就轻,“曾听家父提过,赵相有位千金,也是才华横溢。”
青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整理图稿,借机掩饰神色:“是吗?倒未听说过。”
天色渐晚,白敬舟起身告辞,青莲送他到院门口。
“今日与姑娘一席谈,胜读十年书。”白敬舟郑重一揖。
青莲还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西山暗流图》的临摹稿,公子若不嫌弃,可作参考。”她顿了顿,“也希望公子他日若真修撰《江南水系考》,能将这些数据用上,惠及百姓。”
白敬舟展开图,图角一行清秀小字:“愿以此身测江河,不教黎庶泪成波。”
那笔迹,他越看越熟悉。
青莲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女扮男装实属无奈。一个女子独自在外,多有不便。但治水需实地勘测,我……我不想困在闺阁里,读死书,写些风花雪月的诗。”
她抬起头,眼中星光点点,有期待,也有不安:“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荒唐?”
白敬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江南烟雨,有山川河流,有他不曾见过的广阔世界。他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如春风:“我明白。赵姑娘不必解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白某敬重的是你的才学见识,是‘愿以此身测江河,不教黎庶泪成波’的胸怀。与是男是女,是赵清还是连姑娘,都无关。”
青莲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有万千星辰落入其中。她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一瞬,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心意相通。
“三日后,”白敬舟说,“吴淞江畔有处险滩,我想去勘测。赵姑娘可愿同往?”
青莲展颜一笑:“求之不得。”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重叠在一起。
回程的船上,白敬舟一直看着那幅图。月光洒在湖面上,碎银般荡漾。他想起白日里她讲解时的神采,想起她腕上那枚价值不菲的玉镯,想起她脱口而出的专业术语,想起那似曾相识的笔迹……
赵清?连青?一个荒谬的猜测,在心底缓缓浮起。
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