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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莲湖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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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西山深处。
赵青莲赤足坐在船头,足踝纤细雪白,脚趾因久浸冷水而微微泛红。她手中炭笔在《太湖勘测实录·卷七》上飞快记录,字迹虽略显潦草,却自有一股清峻风骨。细雨如针,打湿了她鸦青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却浑然不觉,不停写着。
“小姐,雨大了,回吧。”老河工陈伯撑篙,蓑衣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他看着自小看着长大的姑娘,眼中满是心疼——这般年纪的贵女,本该在绣楼里赏花扑蝶,她却在这茫茫水面上,一待就是整日。
“再等等。”青莲指着前方水道,手腕上的羊脂玉镯随着动作滑到小臂,“陈伯你看,此处水流明显加快,我怀疑水下有暗沟。”她眯起眼,雨雾中,水面果然有细微的漩涡。
师父沈老先生对她教学极严,曾因她测量数据误差三分,罚她在雨中重测,那日黄河岸边风雨如晦,她咬着牙一遍遍扔下测绳,手指冻得僵硬,师父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佝偻的背影在风雨中纹丝不动。
“莲儿,治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要记住,你手里握着的不是数据,是下游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深夜,师父煮了姜汤递给她,声音沙哑。
那句话刻进了她骨子里。
师父临终前,将毕生二十八卷笔记交给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莲儿,你虽为女子,但不输天下男儿,切记为师从前对你说的话。”又将跟了自己四十年的老河工陈伯留给她,“让陈伯护着你。这世道……对女子太苛。”
如今,她带着陈伯继续师父未竟的勘测。
“小姐,”陈伯压低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昨日听说,白家公子近日会来西山勘测。听说是为修撰《江南水系考》。”
青莲手中的炭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她抬眼望向雨雾深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好奇、不甘,还有一丝被掩藏得很好的委屈。
两次了。
白家两次拒婚。苏州城里暗中传言,都说白家公子眼高于顶,连相府千金都看不上。
“那就,”青莲放下炭笔,唇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会一会这位……目中只有治水的白家公子。”
陈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将船撑向更深的水域。
雨幕中,小船如一片孤叶,消失在茫茫太湖。
苏州的七月,莲湖烟波浩渺得像是从画师笔端漫出来的。白敬舟立在船头,月白长衫的下摆已被湖水打湿,他却只专注地看着手中测杆上的刻度。
“公子,这处流速又快了三分。”李工在船尾摇橹,眉头紧锁,“上游定有大雨。”
白敬舟颔首,在图纸上标注。他的手指修长,执笔时稳如磐石,字迹清峻中藏着不羁的风骨。
隐隐地,风送来一阵歌声。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在这水雾弥漫的湖上飘飘渺渺,似有若无。白敬舟手中测杆一顿——这歌声,竟像天外来音,让他耳目一新。
“公子,是采莲女。”李工笑着指向西边,“那片荷花开得最好。”
“往那边看看。”鬼使神差地,他吩咐道。
小船渐渐近了。歌声越发清晰,声音清凌凌的,像初春破冰的溪水,咬字是官话的端庄,转调却是吴语的婉转缠绵,带着江南特有的糯软调子,白敬舟心中一动——这荒僻水域,怎会有女子唱歌?且这歌声……
李工循声而往,船桨拨开层层荷叶,水珠簌簌滚落。拨开最后一丛莲叶时,他看见了那艘小舟,舟头立着个穿天水碧裙子的少女,如横空而来,又像从这湖光水色里生出来的,水灵生动。
少女正俯身摘莲。衣裙洗得发白,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竹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点朱唇。她摘莲的动作娴熟,纤纤指尖掐断莲茎时,腕上羊脂玉镯滑落,在阳光下流光一闪——
那不像渔家女该有的物件。白敬舟眼神微凝。
少女似乎察觉了身后的目光,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敬舟清楚地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那惊愕太真切,不像伪装。随即化为盈盈笑意,太亮了,晃得他心头一跳,她生得极美,鹅腮胜雪,眼波流转,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狡黠与聪慧灵气。
“姑娘小心——”话音未落,她脚下船板一滑。
“哎呀!”惊叫声中,那抹天水碧的身影向后仰去,“扑通”落入水中。
水花四溅。
白敬舟几乎同时纵身跃入湖中。湖水微凉,他很快触到那片飘散开的碧色衣裙,伸手揽住姑娘腰身,奋力向船靠去。
撑出水面,她伏在船边呛咳,湿发贴在细白的脸颊上,睫毛沾着水珠,一颤一颤的。她太娇弱了,那柔白细腻的肌肤,那种惊惶时依然保持的仪态,即便狼狈也掩不住的书卷气,白敬舟心下生了疑窦。可当她抬眼看向他时,那双杏眼里竟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
突然,一声惊呼:“我的簪子!”
那声音娇脆,白敬舟看看趴在船头急切向水中张望的女子,再次入水。湖水微凉,他睁开眼,看见那支簪子正缓缓沉向水底,簪头的莲花在幽暗水光中莹莹生辉,指尖摩挲过温润的莲瓣——雕工极精,非寻常渔家女子所有。
递还时,两人的手在水中相触。姑娘指尖微凉,轻轻划过他掌心,像一尾受惊的鱼。他触电般缩回手,耳根却悄悄红了。
青莲接过簪子,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她抬眼看他,水珠顺着他清俊的眉眼滚落,滑过挺直的鼻梁,停在微抿的唇边。阳光透过荷叶间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多谢公子。”她低声说,“这簪子……是母亲遗物。”
低头看向姑娘,白敬舟这才意识到二人皆浑身湿透,自己的月白衫紧贴在身上,实在失礼,忙背过身去:“姑娘快将外衫拧干,莫着凉了。”说着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衫递过去——虽也湿着,总比她单薄的夏裙好些。
身后传来窸窣声,片刻,少女轻声道:“好了。”
白敬舟转身,见她已披上他的外衫,宽大的衣裳裹着纤瘦的身躯,添了几分柔弱。她正试图绾发,奈何头发湿透,几次都散落下来。绾好发簪,姑娘款款起身,退后半步,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得竟像是宫里嬷嬷教出来的,“多谢公子。公子今日救命之恩,连青记下了。”盈盈一拜后,女子起身,嘴角泛起笑意,竟没有刚落水被救起的惊吓,微微上翘的唇角又透出几分俏皮。“奴家姓连,家居西山,今日幸得公子相救。”
“在下苏州白敬舟。”
他感觉到身前的人微微一僵。
“白敬舟……”少女轻轻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可是那位著《吴中水患论》的白公子?”
“正是在下。”白敬舟绾好发髻,插上玉簪,退后一步,“姑娘也读过拙作?”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才笑道:“何止读过。公子文中‘治水当顺其性,导而非堵’之论,小女子深以为然。”
白敬舟惊讶:“姑娘也懂治水?”
“略知一二。”她望向茫茫莲湖,“我家……靠近汴河,自幼看惯了水涨水落。公子文中提及的分流之策,三年前汴河决堤时,便有河工提出过,可惜未被采纳。”她深有惋惜之意。
白敬舟心中震动——那正是他文章中最精要的部分。
白敬舟正想说些什么,李工在那边喊:“公子——申时了!我们还要到下一个勘测点。”
白敬舟惊觉耽搁许久,忙道:“连姑娘,在下尚有公务……”
青莲也站起身,低头拢了拢身上的外衫:“公子的衣裳,不知该如何奉还?”
白敬舟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成了:“三日后此时,在下还在此处测量。姑娘若方便……”
“好。”她应得干脆,“三日后。”
说完,划动小舟,小舟轻盈地滑入莲叶深处,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莲香。歌声又起,却换作吴语小调“七月采莲莲心苦,八月采莲莲房空……”词是俚俗,经那嗓子一唱,却别有一番清韵。
白敬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消失的莲叶,许久未动。
“公子?”李工疑惑。
白敬舟回过神,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是方才离去时,从她袖中滑落的。帕角用青丝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旁有小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字迹秀逸中带着风骨。他将手帕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水中那一触的微凉。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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