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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拒婚南行 ...


  •   汴京的雨缠绵了整整七日,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整个汴京城都泡软了。

      丞相府书房里,烛火摇曳,赵朴初独坐案前,心中深深的挫败感。案几上压着今日刚收到的白家拒婚回函,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纸上字字如刀:“承蒙相爷,实乃门楣之幸,然犬子志在治水,性格执拗,恐负千金芳华,只能忍痛辞谢,万望海涵。改日当登门负荆。”

      青瓷茶盏中,茶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老管家赵忠在门外立了快半个时辰,忍不住轻声唤道:“相爷……亥时三刻了。”

      没有回应。赵忠叹了口气,正要退下,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声音,他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茶盏碎落在地,信笺飘落在地。

      赵朴初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青莲的厢房还亮着灯。这么晚了,那孩子定又在整理治河文书,或是修订她的《太湖勘测实录》。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如泣。

      “阿忠啊,”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赵忠眼眶一热:“老爷何出此言?是那白家不识抬举!小姐何等人才,他们……”他手中捏着刚从地上拾起的信笺。

      “不。”赵朴初打断他,转过身来,“也许我不该让莲儿学治水,不该纵她走南闯北,不该……让她活成如今这般模样,更不该让青莲看到白敬舟的文章。”赵朴初闭上眼,指尖深深按进眉心,“若她是个寻常女子,此刻怕早已嫁人,夫妻和睦,何至于今日受此大辱?”

      只因爱妻临终曾言:“让莲儿自在活,莫困于后宅。”又因青莲曾亲眼目睹那些因水患而流离失所,携家挈子沿路乞讨,饿死街头的悲惨景象,从此发下宏愿,此生立志治水,为天下百姓求一个安身之所。青莲十岁拜已故工部侍郎、水利大家沈沧浪为师,学习治水之术。这七年,她随沈沧浪走遍江河,勘测水利,吃了多少寻常男子都不曾吃得了的苦,着实有了一番历练和见识。自那日自己见白敬舟所著《吴中水患论》,心中颇为赞赏,且女儿同好治水一事,忍不住拿与女儿看,在女儿跟前又对白敬舟的见识文采大加称赞。

      青莲不仅好好读了这本《吴中水患论》,还结合自己近年与师父勘测所得数据在文章空白处细细作了批注,画了十几张水利图,写了几十页的心得,整整两个月啊,她将自己关于房中,夜夜挑灯。

      想到此,赵朴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嗽惊动了厢房里的青莲。赵青莲端着一盏新会陈皮茶进来,她未施粉黛,一身天青色襦裙的下摆沾着新鲜泥点,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行走时步履轻捷,裙摆却纹丝不乱。

      赵朴初转身,望着独女这身打扮,心头五味杂陈。看她从稚□□童长成如今这般——眉目如画,风姿绰约,书卷气中又另有一番闺阁女子少有的洒脱倜傥的风流,心中自是十分喜爱,可细观又见其眼中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掌心有着与身份不符的薄茧,心下又是怜惜心疼不已。

      “夜已深,爹爹当多珍重身体。”来到父亲身边,青莲温言软语。

      “莲儿,”赵朴初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白家……已回信。”

      她手中茶盏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白家拒了这门婚事。”

      书房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声。窗外秋雨敲窗,一声声,敲在心上。

      赵朴初看着女儿眼中的黯然,喉头一哽。他暗中打听,白家拒婚,除白敬舟一心治水,亦有听信传闻的缘故。

      那些传闻啊……件件是真,却件件不是真。

      女扮男装,是为随师勘测方便;推人下水,是因那人欺凌歌女;爬树掏鸟,是为救下被困的雏鸟。可传到京城,全成了任性妄为。加之朝堂不同党派,互相倾轧,知赵相独此一女,授意人刻意抹黑打压,自然对青莲之事推波助澜,因此青莲名声并不十分好。

      “白敬舟啊白敬舟,”赵朴初恨恨道,“你文章里写‘治水当观其本’,为何对人,却只闻片面之言?”

      “那便是无缘。”青莲微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更多的却是坦然,“女儿志在山河,本就不该困于儿女情长。能得见知己文章,已是幸事。如今只想完成师傅遗志,爹爹不必烦恼,女儿自会有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时候不早,爹爹还是早些安歇吧!”

      她说得洒脱,可转身离于时眉目间的哀痛之情已是掩藏不住。

      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雨夜回廊,赵朴初心里隐隐作痛,手指紧紧抠着桌角,内心波澜翻滚。他将回函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落在青瓷笔洗中,漾开浑浊的墨色。

      朝局形势胶着,他已隐隐感受到风雨将至的气息,理应早作打算。心中最是牵挂的便是这孤女。莲儿自幼失去母亲,自己忙于朝事不免对她有所疏忽。如今女儿已长成,没有了母亲的操持,自己理应为她寻一门良缘。青莲之志,不是后宅方寸能装得下的,后宅女子间尔虞我诈亦是她不喜的,看得出莲儿爱慕敬舟治水之才。白家清贵人家,根基深厚,能在风雨来临时护莲儿周全。自己也捎人暗中打听,得知白敬舟生得一表人才,胸有大志,且尚未婚配,与青莲正是良配,自己才不惜舍下老脸两次透露结亲之心于那白家,可那白家……

      思及此,赵朴初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喃喃开口:“清沅,若你在就好了……”他恨白家辨人不明,不识真玉,更加惋惜这对佳人不成。

      那部带有青莲批注的《吴中水患论》很快被寄回苏州白家白敬舟手中。青莲原想有一日二人能展卷共读,讨论治水。这景象她心里暗暗想象过多少回,如今怕是落空了,就将这一卷自己已作过批注的书册寄回,其中的数据或许对他治水、著书能有小小帮助。天地广大,总会有她的一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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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女儿形容消瘦却仍强作欢颜的模样,这日,赵朴初终于开口:

      “莲儿,此时苏州太湖荷花正好,可往一观,出去走走吧。”稍顿,赵朴初又道:“江南人杰地灵,定有人慧眼识得真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此去不必牵挂家中。随行诸事已备,唯愿吾儿——见天地,亦见本心。”

      停了停,看着女儿又说:“若他日见着白氏敬舟,可观其行,察其心,再做定夺。”

      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神态,青莲缓缓说:“爹爹的意思孩儿已明白,容孩儿思量一番。”说完轻轻退出书房。

      回到房间,赵青莲在窗前坐,手中反复摩挲着那支沈老先生所赠的乌木测尺。

      尺身八字:“以水为仪,以民为心”。

      她曾用这支尺,量过黄河的汹涌,测过长江的深邃,抚过太湖的温柔。沈先生说:“尺量的是水,心量的是民。”

      她读过白敬舟所有的文章。那篇《吴中水患论》,数据详实,方案精妙,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书斋里的空谈,是真正踏过山河的见识。这样的人,不该是迂腐之辈。如今,她想用这颗心,去量一个人。

      师父曾说,治水是救苍生,可这世道,连女子出门勘测都要被指指点点。若连自己的心都不敢追随,又何谈改变世道?

      若他真是我心中所想之人,再大坎坷,我也愿闯。若不是……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释然,“那我也认了,至少没有遗憾。”

      两日后。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雨幕。赵青莲起身,打开衣箱,取出一身月白男装,又从一个檀木盒中取出那支白玉莲簪——母亲留给她的及笄礼。

      侍女采薇轻叩房门:“小姐,车马备好了。”

      “知道了。”她对着铜镜,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以玉簪固定。镜中人眉目清朗,眼神澄澈,挺拔俊逸中自带书卷气。

      推开门时,赵朴初站在廊下,见她这身打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倒有几分你母亲年少时的风采。”

      “父亲。”青莲行礼。

      赵朴初上前,为她整了整衣襟:“此去苏州,不必急归。多看,多听,多思。”他顿了顿,“若那白敬舟真如传闻中那般固执……也不必强求。我赵朴初的女儿,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儿。”

      青莲眼眶微热:“女儿明白。”

      马车驶出相府时,雨已停歇。赵青莲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朱门高墙。

      此去江南三千里,不知归期是何期。

      但她心中并无彷徨——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沿着自己选的路,坚定地走下去。

      就像水,总要流向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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