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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赎罪 ...

  •   「“可他像一束光,照进了一个瞎子的黑暗里。”」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你的长相,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你?"

      尹临安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世上……除了能把你害成这样的,还能是谁?"

      卓远安没有接他的话,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自嘲。

      "我当年在听雪楼被暗算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过。"他说,"我恨那个射出暗器的人,恨唐门,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一个少年剑客失去眼睛更不公平的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

      "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卓远安继续说,"那个人又吵又闹,问个药材能问八百遍,把厨房炸了,煮个姜汤都端不稳——他像一束光。"他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可他像一束光,照进了一个瞎子的黑暗里。我起初觉得他吵。可是后来——我每天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在院子里哼哼唧唧的,听见他喊我'萧掌柜',我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差。"

      卓远安往前走了一步。"你转过来,看看我,你不是说我长的最好看吗?"

      尹临安没有动。

      "阿措。"他又喊了一声。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尹临安的脊背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他慢慢转身,光线从他侧面的窗口落进来,正正地照在他脸上。

      卓远安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看着那张戴着铁面具的脸。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蜀中边界的小茶馆里,有个穿着玄衣、仪态得体、戴着精致玄铁面具的男人,在喝完一杯粗茶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友好,像是隔着面具给了他一个笑意。他没有想过会再见到那个人。更没有想到,再见到的时候,会是在这样的地方。

      "唐凛让我选。"尹临安喃喃道:"他让我选死,还是帮他。我选了死。我不想再去害更多像你一样的人。"他哽咽了一下:"可换来的,却是......却是......"

      卓远安看着他那双从面具后泛这桃红眼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戴这个?"他问。

      尹临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上那两只垂着的手上。

      "我认识的阿措,"卓远安道:"从来不是这样的。"

      "我认识的阿措,会蹲在柴垛后面刻木头,会端着粥走进来,会在我练剑的时候蹲在屋檐下说'萧掌柜你这一招真好看'。"

      卓远安注视着他,看着尹临安眼角那片越来越红。他忽然往前迈了几大步,伸手揪住了尹临安的衣领,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力道。

      “你说话啊!摆出这幅样子,是给我看吗?”他朝他吼道。

      尹临安被他这个动作吓到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喉间发出一声颤抖的呜咽后,滚烫的液体从眼中淌下来,沿着颧骨滑落在他自己的衣襟上。

      他把额头抵在卓远安的肩膀上,"我的手废了——" 他啜泣道:"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卓远安肩上。他哭得像个小孩,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全倒出来了。

      卓远安站在那里,感觉到那片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可你还有我。”

      尹临安哭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卓远安的脸。烛火下,卓远安的脸清俊而沉静,他的眼睛是好看的。明亮干净,正在看着自己。

      尹临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午后,在药庄里,他坐在萧不染面前,看着那蒙眼的白布,当时他想象着萧掌柜要是没有了那四指宽的白布束缚是什么样子。他听说过,白衣剑客卓远安是少年天才,清风朗月。他看着卓远安的脸,声音闷闷的:"萧掌柜......你长得真好看......"

      卓远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了低头,嘴角弯了一下。他松开了那只攥着衣领的手,握住了尹临安的手腕。尹临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跟我走。"卓远安说,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到尹临安耳朵里,"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手。"

      尹临安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是把身体更深地钻进了卓远安的怀里。窗外风还在吹,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偏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像是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在那一刻终于挨到了一起。

      “你的眼睛还差一味解药才能根除,” 尹临安在他怀中蹭了蹭,带着哭后浓重的鼻音:“唐门万蛇窟的‘盲心草’,我会想办法拿到的。药引子不够,只能稳住,除不尽。"

      卓远安听了,却像是没有听见后半句一样,只低头看着他那只手:"不急。"

      "不急?"尹临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那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了。"卓远安握着他那只手,慢慢翻过来,让他的手心朝上,仔仔细细地看,"我现在想的,就是带你回去,治好你的手。"

      尹临安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他看着卓远安低头认真检查他手掌的轮廓,忽然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最深处悄悄松动了一下。他别开视线。卓远安用指腹虚虚划过他左手腕侧那道狰狞恐怖的伤口,沿着筋脉走向,停在肘弯内侧某处按了按。"这里还有知觉,对吗?"

      尹临安怔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卓远安按着的地方,确实还在微微发着麻——他以为那只是疼。"……有。"

      "那就有救!我仔细看过你的手了。" 卓远安说,"左手还有知觉,右手虽然动不了,可筋脉没有完全坏死。如果找到好的医者,用药外敷内服,再配合慢慢的复健……"

      "不是最糟的。"他听见卓远安说,"还有路走。"

      尹临安没有接话,看只是着自己那两只垂着的手,像是在慢慢接受一个他以为已经不可能再有的可能。

      卓远安直起身来,偏过头看向偏殿门外。夜已经很深了,廊道上空荡荡的,铁马偶尔被风拂动,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响。"我带你走。"他说。

      他朝他伸出手。

      尹临安抬起头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犹豫了几秒后,坚定的将左手抬起,指尖碰到卓远安掌心的那一刻——

      廊道两侧的阴影里,响起了掌声。

      那掌声一下,一下,带着不急不躁的从容。

      "真是感人。"那个声音从廊柱后面的阴影里传出来,像是在跟两个老朋友打趣。

      "偏殿相会,旧情复燃,互相安慰——我都看见了。"唐凛的目光从尹临安身上移到卓远安脸上,"千策,你运气不错。瞎了眼的掌令使都愿意为了你闯进唐门的地盘,还说要治好你的手。" 他的笑容挂在嘴角,"可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唐门的地界?"

      尹临安站在卓远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两只手垂着,可他却下意识挡在卓远安前面,"唐凛。" 他开口:"让他走。"

      唐凛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让他走?"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卓远安脸上,"我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个机会——当年的天才剑客,主动送上门来,我还让他走?"他的语气像是猫玩弄猎物:"千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他打了个手势。廊道两侧那些轮廓沿着青石地面漫过来。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唐凛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卓远安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唐凛,又侧过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尹临安。

      "走。" 他听到了身前人的低语。

      剑出鞘,横在尹临安面前。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冽的光。

      "要走,"卓远安的声音在这片被脚步声包围的寂静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一起走。"

      唐凛的笑容更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姿势。

      "一起走?"他慢慢品味着这三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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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远安身形一动,侧身让过第一刀,剑脊贴着刀背滑过去,格开了第二人的攻势,顺势旋身,剑尖在那两人手腕上各点了一下。铁器落地的声响连着两声闷哼,那两人捂着手腕退了下去。

      尹临安站在卓远安身后,两只手垂着,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身影。他的脚往后撤了半步,然后卓远安的冰冷的声音从他前面传过来:"别退。站我身后。"

      他看着卓远安为了护他而频频露出破绽,可他不想成为他的后腿。

      "你走。"尹临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哀求:"你一个人可以冲出去。"

      "闭嘴。"

      唐凛的声音从廊道深处传来,"千策,你的朋友剑法不错。可他能撑多久?"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形宛如鬼魅般穿透雨幕,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芒,直逼卓远安的后心要害。这一剑蓄谋已久,角度刁钻至极,卓远安的剑正在前方抵着三个人,根本无暇回防!

      就在刹那间尹临安竟不顾一切地强提丹田内仅存的一丝真气,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将其疯狂贯入早已残废的双手筋脉之中!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鲜血顺着他的指尖蜿蜒而下。但他感觉不到痛,只凭着本能,一把抓起脚边一具尸体手中紧握的断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迎上了唐凛那必杀的一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在黑暗中四溅。断剑虽碎,却硬生生偏转了唐凛的剑锋。不仅如此,尹临安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将体内狂暴的真气顺着断剑反噬而出,竟在唐凛的左肩处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唐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尹临安拄着半截断剑,单膝跪在泥泞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宛如燃烧的业火。他死死盯着唐凛,声音字字如刀,透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

      “还有谁……敢动他?!”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唐凛和周围的下人们皆是一脸见鬼的表情,目光死死钉在尹临安那双鲜血淋漓、却依旧稳如磐石的手上。

      “不可能……他的双手筋脉明明已经废了!怎么可能还能提剑?!”唐凛捂着肩头的伤口,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尹临安那双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同归于尽之意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再纠缠下去,只怕会生出更多变故。

      “撤!”唐凛咬紧牙关,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转身没入黑暗。下人们如蒙大赦,慌忙拖着同伴的尸体,迅速消失在雨巷深处。

      直到追兵的脚步声彻底被雨声掩盖,那股支撑着尹临安的狠戾之气如潮水般退去。他手中的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尹临安!”

      卓远安一把将他紧紧搂入怀中,触手所及,皆是冰冷与湿滑。他低头看着怀里人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彻底废了你……

      尹临安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剧烈而真实的心跳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用沾满鲜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卓远安的脸颊,轻声呢喃:“安全了?”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地倒在了卓远安的怀里。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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