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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弦断人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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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远安,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欠你的!我欠那些无辜人的啊!」
执律山庄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撞击声中轰然洞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两匹早已力竭的骏马在踏入前院的瞬间,前蹄一软,重重地跪伏在青石板上,口鼻中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背上的两人更是摇摇欲坠。卓远安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下马,随后小心翼翼地接住了从另一侧滑落的尹临安。
此时的卓远安,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轻袍早已被暗红的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身下人的。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整个人犹如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而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尹临安,更是狼狈到了极点。他双目紧闭,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沾满了泥污与血污,往日里那份运筹帷幄、清冷孤傲的家主气度荡然无存。他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娃娃,软绵绵地靠在卓远安怀里,只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着他还活着。
“尹……是尹家主!”
“天哪,怎么会伤成这样?”
山庄内的弟子和护卫们见状,皆是大惊失色,纷纷围拢过来。半个月前,这位尹家主还衣袂飘飘、不怒自威地来山庄议事,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十数日,竟会落得这般田地?
人群之中,神色各异。有人面露焦急,立刻上前想要帮忙;有人则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着这场狼狈;更有几个平日里便与尹临安不对付的长老,在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后,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人群边缘,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都愣着干什么!去请医官!快!”卓远安看着周围的人,冷冷道。因此再无人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朝着内院跑去。
内院的静室里,药香与浓重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医官们满头大汗地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很快便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不知过了多久,主事的医官终于从床榻边走开,他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走到卓远安面前,压低了声音回禀:
“卓掌令,您身上的伤虽看着骇人,但多是皮肉之苦,敷药静养半月便可痊愈。只是……尹家主的伤势……”
医官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惋惜:“尹家主本是强弩之末,却为了护您,不惜强行逆转真气。那股暴走的真气尽数冲入了他的双臂经脉之中,导致手筋彻底断裂粉碎。”
“手筋……断了?”卓远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深知那双手对尹临安意味着什么,那是他运筹帷幄的倚仗,是他身为暗器天才的骄傲。
“老朽等拼尽全力,用尽了续骨接脉的灵药,也只堪堪保住了他的左手。”医官垂下头,不忍再看卓远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残忍地宣判了最终的结果,“但他的右手经脉已彻底坏死,神仙难医,这辈子……是彻底废了。至于左手,虽保住了,但也只能勉强活动一二,再也无法握剑提气了。”
静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卓远安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榻上那个安静的人。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只右手,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仿佛那是什么碰不得的禁忌。最终,他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才将眼底那股几欲毁天灭地的痛楚与自责,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卓远安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童,连呼吸都透着绝望的痛楚。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尹临安就不会为了救他而毁掉那双最引以为傲的手。
“远安,节哀……”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提着灯笼,看着卓远安这副形如枯槁的模样,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卓远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长老,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三长老,您告诉我,这世上难道真的就没有续骨接脉的神药了吗?”
长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不忍,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傻孩子,你当真以为,尹家主是为了救你,才不顾一切地逆转真气吗?”
卓远安愣住了,瞳孔剧烈地收缩:“长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只看到他为你挡下了致命一击,却没看到他眼底那份近乎绝望的执念。”
长老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静室紧闭的房门,语气沉重,“他这双手,当年做出了多少震惊江湖的暗器,这些暗器又间接的害死过多少人?他对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江湖道义,而是……”长老没有将最后的话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卓远安的肩膀。
“罢了,有些债,他心甘情愿去还。你若是真觉得愧疚,便别再让他用命来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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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临安醒后的第七个时辰,他斜倚在回廊的朱漆柱子上,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院中那道翻飞的身影上。剑光如练,衣袂带风,一招一式凌厉而专注,透着勃勃生机。他垂下眼帘看向自己被裹成了厚厚的粽子的双手。他硬生生握住那把断剑,替卓远安挡下致命一击,甚至还伤了唐凛。卓远安没有骗他,他这双手还是有救的。
趁着卓远安背对着他、全神贯注于剑招的间隙,尹临安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绷带的线头,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将手上的缠布拆了下来。当最后一层白布落地,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卓掌令,把剑给我,我也要试试看。”
卓远安闻声回头,手中长剑还未放下,便看到尹临安已经朝他伸出了手。
“尹临安,你——”卓远安脸色骤变,刚要出声阻止,尹临安的手已经覆上了剑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剑柄的那一刹那,他的动作僵住了。右手,毫无反应。他的大脑明明发出了握紧的指令,可那只手就像是一块不属于他的死肉,软绵绵地垂着,连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无法做到。
尹临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收缩右手的筋脉,一次,两次,三次……可依旧毫无动静。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与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慌乱地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剑柄。
“当啷——”左手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支撑长剑的重量。他好不容易将剑柄握稳,可仅仅过了一瞬,手指便不受控制地松开,长剑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尹临安僵在原地,错愕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卓远安那双写满痛色与无奈的眼眸里。
卓远安没有去捡地上的剑。他缓步走上前,单膝跪在尹临安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生生碾出来的:“你的手筋,在你救下我之后,已经彻底断了。”
风停了。尹临安他猛地转过身,毫无征兆地将那只毫无知觉的右手,狠狠砸向身侧的假山!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炸开。
“砰!砰!砰!”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将双手砸向坚硬冰冷的石头双手顿时鲜血淋漓。
卓远安猛然猛地扑上去,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拖,“别砸了!尹临安!别砸了!!”
尹临安被他死死勒在怀里,右手依旧在半空中徒劳地挥动着,指节处已经血肉模糊,白骨森森。他终于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鲜血淋漓、却依旧毫无知觉的手。
“卓远安,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欠你的!我欠那些无辜人的啊!”
“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笑命运对他无情的嘲弄,笑世事无常,。他曾经用这双手,造出世无双的暗器,只为博得一些许的存在感,曾为自己的轻信伤害了真正的亲人,也为曾护住了他认定的人......
可......
最残忍的不是失去,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而且曾是自己最应以为傲的天赋。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混着血水,蜿蜒而下。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