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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封尘 ...

  •   「"阿措已经死了。" "在你面前的,是唐门罪人。唐千策。"」

      清晨的执律山庄,薄雾还未散尽,青石阶上凝着一层微凉的湿意。几个守庄的弟子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宁静。

      那是一个自称尹九的姑娘。她衣衫略显凌乱,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不管不顾的倔劲。她直挺挺地站在山门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要找卓掌令。”

      守庄弟子们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执律山庄是什么地方?岂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说闯就能闯的?

      “哪来的疯丫头,卓掌令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为首的弟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几人便上前作势要赶人。

      尹九被推搡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却死死咬住下唇,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她的脑海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昏暗的房间里,她的主子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早已鲜血淋漓,皮肉翻卷间露出森森白骨。可那人却像疯了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用几乎废掉的手死死攥着笔,在纸上疯狂地写下药方。笔尖划破纸张,血水混着墨汁洇开,每一笔都透着决绝与惨烈。

      “公子说了……务必送到……” 尹九喃喃自语,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脾气瞬间涌了上来。她猛地甩开抓着她胳膊的手,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的守卫,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我不走!就算死在这里,我也绝不走!”

      双方正僵持不下,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庄内传来。大长老闻讯赶来,眉头微蹙,目光如炬地落在尹九身上:“何人在山庄门前喧哗?”

      尹九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那纸张已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赫然写着几味药材,墨迹未干,边缘还沾染着刺目的暗红血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高高举起那张鲜血淋漓的墨纸,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这是我家公子拼了命写下的配方!他命令我务必亲手交给卓掌令——这是子母问心针的解药!”

      “子母问心针?!”

      大长老原本威严的面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张染血的纸。

      “快!”大长老猛地回过神,脸色骤变,一把夺过那张血墨纸,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转头厉声喝令身后的下属,“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带人,去城中各大药铺,哪怕翻遍每一寸地方,也要把这些药材给我找齐!快去!”

      ----

      执律山庄的药房里,整整半个月的炉火未曾熄灭过。每个人都在不停地走动、翻找、核对、煎药。那些从各地药铺搜罗来的瓶瓶罐罐堆满了半间屋子,纸包摞着纸包,标签上的字迹五花八门。医者们围着那张解药配方,把所有的药材比了又比,称了又称,一颗一颗地数着上面的字,生怕看漏了半个。

      尹九看着那些人匆匆进出的背影。她有时候会跟着去药房,看着他们把那几味蛇毒和矿物毒按着纸上的顺序依次调配,看着药汁在罐里慢慢变浓,看着有人皱着眉头说"这一味火候不够",然后又重新来过。

      药碗被端进来的时候,满屋子都安静了。

      "卓掌令,"医官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药需得滴入眼中,每眼三滴,间隔一盏茶的工夫。若有余力再多一滴,也无妨。只是……"他似乎在斟酌:"这药初次调配,药效如何,老夫也不敢保证。"

      卓远安坐在窗前。"无妨。"他说。

      旁边的人把那碗药端到他面前。医官拿起一支细长的银针,蘸了药汁,悬在卓远安蒙眼的白布上方。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些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白布被轻轻的解开。布帛从卓远安脸上滑落,他眼睛周围仍有当年残留毒素的青紫色毒痕蔓延的可怖痕迹。

      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尹九都捂住了嘴,把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所有人都在等那药汁渗进去,等那双闭着的眼睛重新睁开。卓远安坐在那里,睫毛上还挂着残余的药液,整个人像一尊被搁在晨光里的旧像。

      他觉得自己沉在很深的水底。而他正在从从水底向上那层光,他躺在那片水底很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光是什么颜色。

      那边很厚很厚的毛玻璃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一层正在融化的冰。那些在水底沉了太久的光,顺着那道缝隙慢慢地涌了进来。光像活过来般,带着温度,顺着他的眼皮慢慢地渗,渗进他闭了太久的眼窝里。

      他睁开了眼睛。

      那些模糊的、他只能凭声音辨认了两年多的轮廓,一张一张地在他视野里清晰起来。林昭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那件杂役的旧灰衣,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拍了拍医官的背,有人在喊"看见了没有",有人在倒抽一口气,然后是一片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欢呼声。

      林昭整个人像一头被松开缰绳的牛一样撞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卓远安。那只胳膊箍得卓远安几乎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他感觉到林昭的胸膛贴着他的背,感觉到那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主子——"林昭的声音带着激动的哭腔,"主子……你看见了……你终于看见了……"

      他把脸埋在卓远安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小孩子。旁边有人笑着伸手去拉他:"林侍卫,你松一松,卓掌令气都喘不上来了——"

      林昭不理,还是箍着。那人又拍了拍他的背,他才不情不愿地松了一点,可手还搭在卓远安的肩上,像是怕他跑了。

      卓远安站在那片声音中间,看着那些一张张在他视野里变得清晰的脸——林昭哭得通红的鼻子、赵医捻着胡子笑着摇头的样子、旁边几个年轻弟子举着拳头高喊"好了好了"——他觉得那些声音很吵,可他忽然也不想让他们停下来。

      他想慢慢地把这个他曾经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世界,重新收进眼底。

      尹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眉目如画,清风俊朗,宛如破云而出的霁月,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温润与从容。可她看着这张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在蜀中唐门阴暗偏殿里,用废掉的双手沾着鲜血,在纸上疯狂写下解药配方的男人。

      “扑通”一声闷响。

      众人皆是一愣。

      尹九直挺挺地跪在了卓远安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卓掌令……”她抬起头,满脸都是纵横交错的泪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求您……求您去救救公子吧!他快撑不住了……”

      卓远安动作猛地僵住。他垂下眼眸,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少女,那双刚刚恢复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公子……”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微颤。

      “是尹临安……”尹九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将那张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得发软的血书高高举起,“他在蜀中唐门……唐凛废了他的手,全是血!他还用废掉的手写药方……他连命都不要了,只求您能活下去……”

      卓远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死死盯着那张染血的墨纸,上面的字迹扭曲狰狞,每一笔都像是用命刻出来的。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干涸的血迹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少年在黑暗中咬牙硬撑的绝望。

      “尹临安……”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眶一点点泛红,眼底涌上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原来,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备马。”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去蜀中。”

      尹九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那个清风俊朗的男人站起身,白衣胜雪,宛如当年那个一剑挑落满城花的少年。

      ----

      他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最深处那片阴影里。

      卓远安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那个人像一尊被人忘记收走的旧石像,任凭时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一点一点地把他淹没。

      "阿措?"这个封尘已久的名字在空荡的大厅荡开。

      空气静了很久。久到卓远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那个人缓缓开口道:"阿措已经死了。"

      卓远安的手指收紧了。

      "在你面前的,是唐门罪人。唐千策。"

      卓远安站在那里,手指骨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座药庄的院子里,有个少年蹲在柴垛后面刻木头,听见他走近,抬起头来朝他咧嘴一笑,说"萧掌柜你看这个";有个少年端着姜汤走进堂屋,把碗放在他面前,说"掌柜的你尝尝";有个少年背着背篓从后山回来,远远地就喊"萧掌柜——我采到防风了——"

      那些画面叠在面前这个枯瘦的、冷漠的侧影上,像两张被放在一起的旧画,一张是暖,一张已经褪成了灰。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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