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千策》星野无尘

25、旧案

　　「与唐门联手，以"清理"之名行"灭门"之实。」

　　执律山庄的夜，向来是沉的。

　　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偶尔响一声，像是有人极轻地拨了一下琴弦，。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照着青石地面上那些被脚步磨得光滑了的棱角。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坐在矮榻上，背靠着软枕，膝上搭着一条薄毯。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微微凸出的颧骨，让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

　　另一个坐在案侧的圈椅里转着核桃，头发花白但精神尚好，眉目间有一种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沉静。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摩挲得边角起了毛，像是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他拒绝了。"

　　说话的是那个转核桃的，语气中皆是不满。他把核桃搁在桌上，"执律山庄亲自修书请他，他说'有要事在身'。什么要事？能有什么要事？分明是托词。"

　　对面那位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把膝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他蛰伏了这么久，既然肯以尹家的名义重现江湖，就不可能只是为了开几间铺子。"他的声音比那位慢一些，"他父亲留下的东西，他迟早会翻出来。"

　　"你是说他在查当年的事？"

　　"他当然在查。"老人的目光落在茶杯沿那道水痕上，" 他拒绝合作，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他只是想跟唐门算账，执律山庄是最好的盟友。他没有理由推开。他推开，是因为他不想让执律山庄插手他的事。他不想让我们看见他在查什么。"

　　转核桃的老人坐直了一些："你觉得这个毛孩子现在已经有了那个本事？单凭一个尹家主的身份，就能和唐门叫板？"

　　"拿不准。"他说，"尹家那摊子事已经过去十七年了，他这十七年在哪里、做了什么、手里攥着什么牌——我们没有一个人真正清楚。他能在三个月之内把姑苏的铺面做到那个地步，靠的不只是尹家留下的那些遗产。这孩子比他父亲沉得住气。"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窗外。"可我担心的不是他能不能赢唐门。"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我担心的是——他查唐门的时候，会查到别的。"

　　十七年前的事，他们是少数几个还活着并还记得全部经过的人。那年秋天，执律山庄的密探从北境带回了一份战报。三座边城被屠，死伤逾万，攻城的器械图纸源头指向尹家。那是实打实的勾结外敌，证据确凿，按律当诛。可尹家在江湖上的声望远超执律山庄当初的预判，公开治罪的后果不可预估。那时候坐在执律山庄主位上的人，做了一个决定——与唐门联手，以"清理"之名行"灭门"之实。唐门与执律山庄两家各取所需，彼此都干净。

　　十七年了。那件事被压得很好，连江湖上最顶尖的探子都没能翻出半点风声。可是尹临安回来了。他不一定查到了执律山庄，可他只要一直沿着唐门这条线往下挖，迟早有一天，他会摸到那根连着这边的线。那是执律山庄藏了十七年的旧账，一旦翻出来，后果不是他们能兜住的。

　　"那小子，是冲这个来的？"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我是他——"老人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如果我是他，一家老小被烧尽了，自己五岁流落在外，十几年后回来，发现当年的事牵扯到的不只是唐门——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这件事有关的人。"

　　转核桃那位的手停住了。

　　"庄主，所以你请他入局，是为了——"

　　"本来想与他合作，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老人慢慢地开口，"他若与我们联手，他的任何动作，进展，我们至少能知道。可现在他把自己摘出去了，我们反倒成了被蒙在鼓里的那一边。"

　　转核桃的人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他若是赢了唐门，"他说，"唐凛那种人，不会甘心把当年的底全吞下去。他若走投无路，必定会拿那件事要挟执律山庄。他若是输了呢？唐凛得了势，更不会放过我们。"

　　两人都心知肚明：即使尹家主赢了唐门，唐凛那种人，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地认输。他一定会把当年执律山庄那些旧事翻出来，哪怕自己输了，也要拉人垫背。而如果尹家主输了，唐门会趁势把尹家最后的苗子拔干净，而下一个目标，便是执律山庄。

　　所以，这个尹家主赢也好，输也好，执律山庄都不会落着什么好处。

　　"所以里外都不是路。"对面的老人叹了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两个星期，他在做什么？"

　　"探子说，他已经两个星期不在姑苏了。"老者的手按在扶手上，微微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撑起来一些，"我让人去问过。他那些铺子还在开着，管事的人说他出去办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星期？"老庄主的的声音终于抬高了半度。

　　"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转核桃的老人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看着那几竿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竹子。良久，他压低声音道，像是怕隔墙有耳："他去了唐门。"

　　对面的老人声音冷了下来："……他一个人？"

　　"恐怕是的。"

　　"唐门里头……恐怕有他想要的东西。"

　　转核桃人猛然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子踱步。"要不要派人——在他查到不该查的东西之前——"他没有说完，可那语气已经急了。

　　"来不及了。"对面的老人摇了摇头，"即使找到了，然后呢？他是尹家的家主，不是我们可以随意处置的人。如果他真的在查，你把他拦下来，只会让他更确定自己查对了方向。"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看着他把事情翻出来？"

　　对面的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院子里桂树将谢未谢的残香。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算了，找到他——" 老人的目光越来越冷：

　　"不用做什么。先找到他在哪里，他做了什么，见了谁。"老人顿了一下，"然后再说。"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