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忘川故魂归 ...
-
「他站在那些人中间,明明和他们只隔着一层衣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忘川。」
尹临安湿冷的泥土上,四周垂着浓重的雾,那些雾像被水浸透了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往前走去,雾散开了一些,露出远处一座宅院的轮廓。
那宅院极大,飞檐层叠,廊腰缦回,檐下悬着成串的灯笼,暖黄的光把整座院子照得通明。他认出了门前那对石狮子的头被人摸得光滑发亮——他曾经蹲在狮子旁边摸过那石头的纹路,他的父亲站在门内喊他:"临安,该回来了。"
是那场火之前的尹家。他站在那片雾气里,看着那座宅院完好无损地立在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似是堂屋里有人在小声说笑。他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和,他想推开那扇门,想看看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穿过庭院,穿过垂花门,走到后院的廊下。
廊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黑子和白子散落在棋盘上,像是下棋的人临时走开了,还会回来继续。他伸手想去动一颗白子,却猛然发现指尖轻轻穿过了那枚棋子。
他缩回手,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浅青色的衣裳,背对着他,正低着头在摆弄什么。他走到那个人身后,想开口喊一个名字——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见了他,那人的目光很平和,很平静,随机移开了目光,朝廊道另一头走去。尹临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走远。
尹临安走过了一间又一间屋子。有人在擦书架,有人在煮茶,有人在低头写字,有人在窗台上摆弄一盆菖蒲。
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他。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他伸出手去碰一个人的衣袖,指尖穿过那人的袖子,像是穿过一片薄薄的雾。他站在那些人中间,明明和他们只隔着一层衣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忘川。
这边是他,那边是他们。
他走到后院的石阶前,停住了。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很小的孩子,蜷着腿,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片树叶,正在慢慢地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的细丝。他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孩子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撕着那片叶子,撕得很专注,像是这件事就是他此刻唯一需要做好的事。尹临安看了他很久。那孩子撕完了最后一片叶脉,把那些细碎的叶丝拢在手心里,然后张开手,让风把它们吹走了。
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才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很小的脸,眼睛很亮,像是看见了什么。他看向尹临安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
"你来了。"他说。
尹临安的心猛地紧了一下。他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座宅子里的人为什么都看不见他,为什么这个孩子偏偏看见了他。
那孩子又说:"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尹临安蹲在那里,没有回答。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那孩子额前的碎发,吹动他衣袍的边角。那孩子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回答,又像是不在意他会不会回答。然后他低下头,像是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末,站起来,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尹临安伸出手,想拉住他,
可他的指尖碰到那孩子的后领,穿了过去。
冰凉,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孩子停了一下,对着尹临安,说了一句:"你记得回来的路吗?"
尹临安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猛然站起,奔向那个孩子,他想知道他是谁,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他可以看见他...
可他刚向前一步,他看见宅院的那些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黑暗从最远的檐角飞速朝他蔓延,越来越快。他听见有人在哭,可他听不清是谁在哭,
火光从宅院深处猛地蹿高,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浑身鳞片泛着赤红光芒的巨蟒,把所有的屋顶都掀翻了。那些瓦片被抛到半空中,碎成千万片,像是无数只被烧焦了的鸟,扑棱着翅膀往下落。他听见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呼喊一个名字,可他听不清那名字是谁的。他只觉得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他重新回到了那片雾里,看着那座宅院在火中一点一点塌下去。他看着那些飞檐折断了,那些柱子烧黑了,那块匾额落下来,砸在石阶上,碎成了两半。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冰凉的,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雪地上。雾散了,火不见了,那座烧成灰烬的宅院也无影无踪了。他站在一片茫茫的雪野里,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直往他骨头缝里钻。他觉得很冷。
他看见前方有一盏灯。那是一盏很小的油灯,搁在一扇半掩的门前,灯光昏黄,却像是这无边的雪地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窄小的屋子,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矮桌。他看见一个孩子蜷在床角,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裹着一床单薄的旧棉被,在不停地发抖。屋里没有生火,窗纸上糊的旧纸被风吹得簌簌响,漏进来的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来歪去。他走近那张床,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烧出来的潮红,嘴唇干裂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孩子看着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敲门的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我冷。"
他蹲下去,看着那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忽然间闻到一股气味,是鱼汤的鲜香。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那人弯下腰,把碗递给床上的孩子,声音温和的,像是在哄小动物:"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那孩子接过碗,低头急急地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气,却不肯放下。他看清了那个递碗的人的脸——很年轻,眉眼间带着一种尚未完全展开的温和,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那孩子把碗里的鱼汤喝完了,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尹临安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他想冲过去对那个孩子说:"不要喝!你喝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可他动不了。他木木的站在床尾,看着那孩子把碗递给唐凛,眼睛里全是光...
那碗汤被接走了。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下去,像是一盏灯被吹灭了。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了。他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个人白衣染血,蒙着四指宽的白布,正侧着头听他说话。他也跪着,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萧掌柜……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
可那人只是沉默。
尹临安忽然很想伸手去拉一下那人的袖子,就像他当初在药庄里经常做的那样,说:"萧掌柜,我今天不吵你了。" 可他伸出去的手在触到白袖时,忽然变成了手腕上绑着血已经干透纱布的血手!他骤然抬头,那白衣人已经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他焦急去追,脚下的路忽然变得松软。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湿润的、泛着暗光的泥土上。四周是浓密的藤蔓和潮湿的石壁。
他看见了蛇。很多蛇盘踞在那些藤蔓之间,细长的、粗短的、青的、黑的、带着环状斑纹的,它们在缓慢地游动着,鳞片刮过岩石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密得像雨落在干枯的树叶上。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窟口的光里,她面对着他,像是正要走进去。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可她的腰挺得极直。
"阿九。"他道。
可她听不见,走过他身边。他终于喊出来:"你别去了!"
可她还是走。
"你回来!不要走了!不要—— "
她的侧脸在光里微微偏了偏,像是看的见他要回头,又像是看不见。她走进了那道光里,光像水一样合拢在她身后,把她卷走了。他想追上去,可他站不起来,自己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两条已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不要——阿九——
她看着别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朝那边笑了一下。
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把那株草举起来给他看:"公子,我拿到了。盲心草。解药就差这一味了。"她想把草递给他,可她刚一抬手,脚边的暗处忽然涌起一片细长的影子。他听见自己喊出了一声"阿九——",他只看见那片黑色的、黏稠的、由无数条蛇组成的暗潮淹过了她的全身。她的嘴还张着,像是还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黄色,油灯的光从某个方向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他躺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冷汗从额角淌下来。
他的两只手被铁链吊在身侧,那只废了的右手完全没有知觉,那只勉强还能弯曲一点的左手正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盯着头顶那片被烛火照亮的、布满裂缝的房梁,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又闭上了眼睛。黑暗重新合拢。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选对了没有。
他觉得自己也许错了。
错在了他把所有的路都走成了死路。他没有留一条活路给自己。
他放不下。他放不下那碗鱼汤,放不下那张烧掉的契纸,放不下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他放不下唐凛站在大殿里对他说"你不过是一条会做暗器的狗"时的那张脸。
他放不下。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