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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断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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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废了这双手,是因为他得不到用它的人的心。可比起那个人,他更想毁掉的,是那双手曾经画出过的图纸,那些他永远无法企及,属于天才的的东西。」
白衣在油灯下泛着一种惨淡的光泽,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蛾子。
两只手腕被铁箍扣住,脚尖勉强够着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具失去了重量的躯壳。他的头垂着,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从微微起伏的胸口判断他还活着。
地牢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尹临安的意识断断续续的浮上来。
他感觉几团晃动的墨迹围着他,低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说"门主来了",然后那些人影往两边退开,露出一道被灯光镀了边的人形轮廓。
那道轮廓走近了几步。
“注意他的手,别打坏了。”
几个黑衣人躬身应下,退后半步,果真没有再往那两只手上碰。尹临安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遥远的什么地方被那声音拽了回来。他睁开眼,目光先是一片涣散的,然后慢慢聚拢,看清了面前的人。
灯火照在他脸上,照见他苍白的面容和微微收缩的瞳孔。唐凛正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醒了?"他抬眼看了尹临安一下,嘴角弯着,"醒了就好。我还以为他们下手太重,把你打昏过去了。"
尹临安的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砂石。他动了一下嘴唇,发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是要杀我吗?"
唐凛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人,往前走了两步,在尹临安面前站定。他仰头看着他:"杀你?我要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侧着头,"这么久没见,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留你一命?"
尹临安没有回答。
唐凛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便自己接了下去:"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千策,我问你话呢。怎么敢回来了?"
尹临安看着他。他的呼吸很不稳:"我问你一件事。"
唐凛挑了一下眉,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哦?说来听听。”
"两年前,听雪阁,"尹临安说,"你是不是派人去毒瞎了执律山庄卓远安的眼睛?"
唐凛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从某个角落里把这件事的残片扒拉出来,轻轻"哦"了一声:"你是说听雪阁那一桩?” 他顿了顿:“不是我。"
尹临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你?那枚子母问心针," 他问,"不是你派人射出去的?"
“我和姓卓的又没有仇。”
尹临安盯着他的脸:“他毁你大事,以你这种龇牙必报的性格,怎么不会是你!”
唐凛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怎么?不信?还是觉得我骗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做了那么多事,哪一件瞒过你?譬如让你冒充我打败大哥,到后来追杀你也好——我什么时候不认过?可那件事,确实不是我做的。"
尹临安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况且那根针的模具,"唐凛笑了一声,退后半步,负手而立:"你以为,唐门只有你一个人能碰那些东西?"
尹临安沉默了。
"行了。闲话说到这里。"唐凛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度。
"我跟你谈个条件。执律山庄那群老东西最近在到处拉人,以为自己还能翻盘。可唐门的暗器已经更新了三代,他们还在用十年前的老底。我需要你。"
"你要么与我合作,帮我破了执律山庄,我留你一命,从前的事一笔勾销。要么——"
他轻笑了一道:"你也可以选死。两条路,你挑一条。"
尹临安看着他,"呵呵,你觉得我还会重蹈覆辙吗?"
唐凛愣了一下,他重新笑起来,用一种近乎友善的语调说:"千策,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既是真心,又可以是利用。"
他看着尹临安,"你从小就是非黑即白,觉得对人好就不能害他,害了他就一定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可人不是这样的,人复杂得很。"
尹临安听着他说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尹临安这个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唐凛微微眯起眼问。
"我笑你。"尹临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连自己骗自己都骗得这么认真。'真心'和'利用'不冲突——那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做过哪件事,是只有真心、没有利用的?"
"你给过谁一样东西,是纯粹因为想让对方好,而不是因为对方对你有用?你笑过吗?每次都是那种'这件事对我有利'的笑,你有过那种——"
尹临安顿了一下,"算了,你不用管是什么笑了。反正你也没体会过。"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唐凛站在那里,歪头看着尹临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从小就这样。觉得别人都不对,就你明白。觉得你比所有人都干净。"
他转过身,朝牢门走了几步,声音从前方传来:"给你时间考虑,我的耐心不多,千策,我不希望到那个地步。”
“你就是个疯子。” 尹临安看着他背影冷冷吐出那几个字。
"也许吧。"唐凛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遗憾,像是兴致,又像是某种近乎痴迷的、被激怒了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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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的地牢分不出昼夜,只有油灯烧完了一盏换下一盏,每一次换灯的人进来,尹临安都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那些换灯的人从不跟他说话,像他是一件不需要交谈的死物。
第四天的时候——也许是第五天,他已经分不太清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人在他面前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那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落在尹临安那两只垂着的手上,停了一会儿。
"你何必呢?"那人开口道,"门主只是要你点头。你点个头,这些东西就不用再受了。"
尹临安抬起眼看他。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你回去告诉他……"他喘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他要是还有点血性,就别再让人折腾我了。直接来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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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不知多久,唐凛来了。他站在铁栅栏外,隔着那道冰冷的栏杆看着尹临安,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让人传话,让我来杀你?"
尹临安动了动头。他半张脸埋在碎发和血污后面,:"……你知道了?"
"当然。"唐凛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我不想杀你。杀了你,怪可惜的。"
尹临安冷笑着:"可惜什么?可惜我对制造暗器的天赋?可惜我的脑子还记得怎么画机关图?"
他抬起头,看着唐凛:"唐凛,你留着我一口气,不就是等着我哪天扛不住了松口吗?可我告诉你——"
他喘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眩晕压下去,然后继续说,"你等不到那一天。"
"你从前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你让我假扮你去比武的时候,你说'大哥不会容得下我们'——你说的'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有你自己。你把我推到前面替你挡刀,等我没用了就追杀我。你做了那么多丑事,到头来还要让人折磨我,逼我帮你做新的暗器——"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折磨够久,人就会忘掉自己原来的样子?"
"你那些暗器,害过多少人,你自己数过吗?你让我帮你做新的、更厉害的、杀更多的人,再去害一个像卓远安那样的人——"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惋惜的笑:"呵呵,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要么杀了我,要么就这么吊着,看谁耗得过谁。"
唐凛站在那里,隔着铁栅栏,看着尹临安。
“你说什么?”
“你做梦。”尹临安轻声道。
“你认为死是一件容易的事?"唐凛不怒反笑。
尹临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唐凛微微弯下腰来,凑近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觉得你一死,就什么都了了?就干净了?就……解脱了?"
他像是品味着这几个字般,轻轻重复了一遍那最后三个字,然后慢慢摇头,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不。你不会死。我也不打算让你死。你有这双手," 他的目光落在尹临安垂着的左手上,
"这双还能动的手。能画出这世上最精妙的机关、最狠的暗器——你让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尹临安抬起头来。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遮住了半张脸:“你什么意思?”
唐凛直起身来,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把他的手筋挑了。"
尹临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似乎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般,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意识到的惊惶:"……什么?!"
唐凛没有回答他。他只是微微侧身,给身后的人让出半步的位置。
那执刀的人走上前来,手里那柄薄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站定在尹临安左侧,抬手捏住他右手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尹临安的声音骤然失控。他的左手拼命挣扎,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铁箍勒进腕骨里,磨出新的血痕。
唐凛朝他露出遗憾的神情。
刀尖抵上尹临安左手腕侧的筋脉。他感觉到了那冰凉的触感,像一条细蛇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滑过。他整个人仿佛被那冰凉点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铁链几乎被他拉扯得快要从墙上的铁环里挣出。
尹临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比方才更尖,宛如是已经被逼到了最后一道防线前:
"唐凛——!你要干什么——!你住手——!"
刀尖没进,尹临安感受到那柄薄刃没入自己腕侧的皮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
太痛了。
他猛地惨叫了出来,身体剧烈地痉挛,脊背弓起又落下,铁链被他挣得几乎要从墙上脱落。可那只已经断了筋的右手,手指在痉挛中最后一次蜷曲了一下,像是还想抓住什么,然后便松开了,垂在那里彻底不动了。
执刀的人退后一步,转向他的左手。
尹临安的视线已经被汗水和剧痛糊成一片模糊。他看着那人转向自己的做手,看着那柄薄刃举起来——
"不——!"
刀尖没入左手的腕侧。
那一瞬间,尹临安的身体猛地向上挺了一下,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尖鸣,他的头向后仰去,狠狠撞在墙上。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喊叫后,而后便断在了那里。他的头垂了下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那阵动静惊到了。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血滴落在青石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慢慢渗进石缝里去。
唐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个悬在墙上已经失去了意识的人,看着那两只垂在身侧、再也不会有任何动静的手。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哈哈哈。”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越来越剧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响。他的头仰起来,嘴巴张着,露出上下两排牙,眼角的笑纹挤成了一团。
他的眼睛睁里毫不掩饰着兴奋和嗜血的光芒,他看着尹临安那两只垂着的手,看着那些还在往下滴的血,看着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他的身体笑得弯了下去,几乎要跪在地上,可他还在笑,笑得眼角渗出了一层水光,笑得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能站稳。他的手指按在冰冷的石面上,指节泛着白,可他停不下来。
"你画啊——"他的笑声里终于夹进了几个字,
"你再画啊——哈哈哈哈——你那双——哈哈哈哈——你那双画图纸的手——哈哈哈哈——"
"你画了那么多张图——"
"做了那么多东西——可你看看你现在,"
他弯下腰,凑近那张被汗和血糊了满脸的脸,"你还能画吗?你还能做什么?啊?你说话呀?怎么不说了?哈哈哈——"
他废了这双手,是因为他得不到用它的人的心。可比起那个人,他更想毁掉的,是那双手曾经画出过的图纸,那些他永远无法企及,属于天才的的东西。
既然得不到,那就让它彻底消失。
而他做到了。
这个天才的双手,从此再也画不出任何一张图纸了。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