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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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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千策。"」
山间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把唐门的楼阁檐角都泡成了一片模糊的墨影,那些飞檐翘角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半截枯枝。
尹临安伏在祠堂外墙的阴影里,他的目光从廊道尽头的灯笼上滑过去,数着那些巡夜弟子经过的间隙。
唐门夜间的巡逻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贴着墙根滑过三道暗哨的视线死角,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脚无声。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夹墙前停住。
青砖老缝,墙脚生着一片暗绿的苔痕。可他知道第三排砖缝里嵌着一块略凸的青砖,那颗砖的边角被磨得光滑了一些。他伸手按下去,墙脚的石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通道不长,几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木门,他用力往上一抬,锈蚀的栓子发出"嘎"的一声轻响。他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他推开木门,从窄道里钻了出来,蹲在门后的阴影里,让眼睛适应月光。
这里是他从前住的那座偏院的侧墙。院子比他走的时候破败了一些。廊下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头。院子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地上积着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尹临安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
他被陈年的灰尘呛得微微眯了一下眼。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书案还在窗下,案角还搁着他当年画坏的一沓废稿;书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空了大半;那张床榻上的被褥早已不知被收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张空荡荡的床板,木纹被多年的潮湿浸得发黑。
他走到床榻边,蹲下身,伸手探向床板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被他轻轻撬起来,底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直到那一张——子母问心针的完整解药步骤,从蛇毒配比到矿物淬炼的先后顺序,每一味药的计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他十五岁时写的小字:"千机毒解法。存备。"
唐门的藏书阁如今由唐凛的亲信把守,三层密锁层层加码,他若想从那里取走解药步骤,几乎等于自投罗网。可这份藏在自己床板底下的稿纸,从五岁到二十岁,唐凛没有搜过这间屋子。也许是觉得一个已经废了的人不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许是根本忘了这间偏院的存在。
如今回想起来,那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一件事。
他把那张解药步骤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起身出了门。他现在要去抓药房,子母问心针的解药包括:七种蛇毒,三种矿物毒,还有万蛇窟的“盲心草”,都是江湖上少之又少的东西,他一旦要把解药给那个双目失明的掌令使就不该再让他去找多于的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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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在后院西北角,三间,一明两暗。明间放寻常药材,暗间锁着那些不该示人的东西。
尹临安从偏院绕到药房东侧的夹道,贴着墙根摸到暗间窗外,伸手试了试窗扇。窗扇没有上锁,大概是值夜的弟子觉得暗间的锁够结实,便懒得再锁窗户。他轻轻推开窗扇,侧身翻了进去。
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将暗间照亮,给地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银白色。
七种蛇毒按毒性烈度排列,从左到右依次是:蝮蛇、五步、蝰蛇、眼镜、金环、银环、竹叶青。三种矿物毒分列在对面那面墙的格架上:砒霜、铜绿、朱砂。
他走到蛇毒那面墙前,目光从那些小瓷瓶上一一扫过,然后伸手取下了蝮蛇干粉,又取下了蝰蛇。动作极快,与他当年在这些瓶瓶罐罐之间穿行时一样熟练。他把两瓶干粉塞进袖中的布袋里,又转身走向对面,铜绿在第三格,朱砂在最上层。
他正要把那瓶朱砂也塞进袖中,忽然听见了什么动静。
极轻,像是有人在外面的廊道上走过。他没有动,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几息。那脚步声没有停下,也没有靠近,只是沿着廊道不紧不慢地过去了,渐渐远了。他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把朱砂瓶塞进袖中。
他沿着墙根走过去,耳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烛光。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这门不该亮着灯。夜巡弟子不会来药房点灯,值夜的人也不会在耳室里待着。他侧身贴近门边,从门缝里望进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药柜前,背对着门,正翻着那些标着红签的木匣。
那些红签代表剧毒,在唐门里只有门主和几位长老才有权取用。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猛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那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瘦得颧骨凸起,眼下两团乌青,像是一连几天没有睡过觉。尹临安认出了他——马厩小厮阿满,阿满话不多,做事还算麻利,偶尔在廊道里遇见尹临安,会低头喊一声"三公子",然后匆匆走开。
此刻的阿满看着尹临安,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骤缩。
他手里那只木匣"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黑色药块滚出来,碎成了几截。他认为自己今夜必死无疑。偷取剧毒是唐门大忌,被人撞见便是当场处死的罪名,他蹲在地上,肩膀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堵住了洞口的耗子,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当他看清尹临安的脸,目光忽然定住了。阿满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三……三公子?"
尹临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称呼会带来什么。阿满的脸色却变了,快得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揭开了一层皮,底下露出另一张脸来。满脸的恐惧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
"三公子,"他的声音丝毫掩饰不住兴奋的颤抖。
"三公子,您回来了!"
他确认这个人真的是唐千策,是他手里攥住的筹码。
尹临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满迅速从地上爬起,他的动作快得像是怕那个机会逃走,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踩碎了地上那只木匣的碎片,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死死盯着尹临安,像盯着一条他刚刚发现的金脉。
"你跑不了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跑不了的!我只要喊一声——我只要喊一声!门主就能抓住您。我可以将功补过。我可以不用死了!"
他说着,像是怕尹临安不相信,又往前逼了半步,"你方才看见了,我偷毒。可我只要把你交给门主,门主就不会怪罪我。他会赏我!他会让我活的!哈哈!"
阿满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机会踩住过什么人。他只是一个马厩小厮,在唐门里比灰尘高不了多少。可此刻,他脚底下踩着他从前恭敬喊"三公子"的人。这一点让他整个人都变了,像是被灌进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力气,让他把腰挺直了,把下巴抬起来了。
"三公子,"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扭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森然,像是太久没有笑过,嘴角的肌肉不知道怎么摆才对,"您别怪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也没有办法。您要是老老实实让我喊人来,我……我兴许还能替您说两句好话。"
他说着伸出了手,朝尹临安的胳膊抓了过去。尹临安侧身避过他的扑抓,左手在桌沿上一抄,抄起一支研磨药粉用的铜杵。
阿满扑空之后踉跄了一步,又反身扑了回来。
两人拉扯之间撞到了身后的药柜,一只瓷瓶从高处滚落,"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飞溅开来,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来人啊!"他大叫道。
尹临安无声骂了一句。随即眸光一凝,干净利落的反手将铜杵尖锐的那一端穿过阿满喉间的软肉。
气音断了。血从颈间涌出来,浸湿了地面那些洒落的药粉,把白色的粉末染成一片暗红。
阿满的手还伸着,像是想要抓住那个他以为已经抓住的机会,抓住那条他觉得可以让他活命、让他从泥里爬出来的绳索。
他倒了下去。他那双眼睛还睁着,可他的眼里的那点火,彻底灭了。
尹临安起身就走。
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从廊道两侧包抄过来,步伐急促而整齐。
"什么动静?"
"药房那边!"
他听到敲铜锣的声响,铛铛的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尹临安推开药房的后窗,翻身跃出的同时,他听见身后那扇门被人踹开了。
"有人闯进来了!"
"还有一具尸体——"
"别让他跑了!"
突然尹临安猛地停住了。
月光下,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负手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把这条巷子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好久不见,千策。"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