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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回唐门 ...

  •   「“卓远安,”他的声音轻的只剩叹息,“等我。”」

      三日后晚,执律山庄。

      "他居然不答应!"一个长老把信纸拍在桌面上,拍得茶盏都跳了一下,"咱们诚诚恳恳地邀他合作,他倒好,客客气气地说要考虑,考虑完就给咱们送回来一句——"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纸,念道,"'晚辈另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多谢庄主与诸位长老抬爱。'——抬爱?他管这叫抬爱?"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长老冷笑了一声:"这小子怕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尹家早就没了,他一个孤家寡人,仗着祖上那点老本钱,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给他脸了。"

      "行了。"老庄主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过来。他靠在椅背上,面前也摊着尹临安送来的那封。纸很薄,字不多,却写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拒绝了,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还谈什么对付唐门?"

      那年轻长老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都散了。"老庄主摆了摆手,"明日再议。"

      长老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说,三三两两地起身退了出去。议事厅里慢慢空下来,只剩灯花噼啪跳了两声,老人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低头看着那封信。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没有再看。他把它放进袖中,推着轮椅往门口去了。经过廊道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侧头望了望院子里那个正在练剑的白色身影。

      他没有喊他。只是看了一息,便转回了头,继续往前去了。

      ----

      同一轮月亮下,姑苏。

      尹临安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尹九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还洇开了,像是写信的时候手不太稳。

      信上写的是:"我在唐门一切都好,师父待我还算客气,同门也还好相处。这里的饭比外面咸一些,我吃不太惯。前几天有人送了我一盒点心,我留了一半,等回去给你尝。天气冷了,记得添衣。别太操心。"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尹临安把这封信翻转过来,对着一盏灯,目光落在某几处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上——那是他们约定的暗语。他在开头、中间、结尾各取一个字,那些字连起来是:"管。松。可。归。"

      他放下信纸,坐直了身体。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过分的冷静。

      尹九告诉他:唐门最近内部管得不严,可以回来。回那个他离开了很久、又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的地方。

      他等这封信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尹九通过了唐门的招收考核。那天下着小雨,她在姑苏城外的驿站等到了尹临安。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唐门新弟子的铁牌,举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大人,我过了!"

      尹临安接过来看了看,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九"字。他把铁牌还给她,弯了弯嘴角:"我就知道你行。"

      尹九攥着那枚铁牌,攥得指节发白。"你让我去唐门,就是帮你拿那个药引?"尹临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尹九没有办法一一分辨。最后他说:"阿九,你要是不想去——"

      "我去。"她打断了他的话,把铁牌塞进怀里,站得笔直,"你让我去我就去。你在唐门也有人。总得有人给你探路。"

      尹临安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碰了碰她额角那道还没完全褪的疤——那是她在黑市比武台上留下的,后来他用最好的药替她敷过,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那你答应了,"他说,"到了那边,每隔半个月给我写一封信。字不用多,按咱们说的写就行。"

      尹九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终于不像是在黑市里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那个小女孩了。她转身走进了暮色里,走进了通往唐门的那条路上,没有再回头。

      他一想起她内心便有隐隐内疚。

      她怕蛇。

      他是在一个极好的午后知道尹九怕蛇的。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太阳暖融融地挂在头顶,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和远处人家晒被子的皂角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瓣,洒在青石板缝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米粒。

      尹临安搬了把躺椅搁在廊下,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盖在脸上,挡住了阳光,两条腿交叠着搁在脚凳上,姿态舒展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他已经这样躺了大半个时辰了,书页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尹九蹲在院子另一头拔草。她来姑苏已经有段日子了,伤养好了大半,胳膊虽然还吊着,但那只好的手已经能做一些轻省的活计。

      她觉得自己不能白吃白住,于是每天主动找事做——扫院子、擦桌子、拔草,今天拔的是墙角那一丛不知名野草,长得挺旺,都快蔓到青石阶上了。

      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揪着草根往上拽,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跑调得厉害,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那条菜花蛇就是从墙角那堆被拔了一半的草丛里钻出来的。约摸两尺来长,通体黄绿相间,从墙角的石缝里慢悠悠地游出来。

      它大概也只是出来晒太阳的,没什么恶意,蜿蜒的轨迹慢吞吞的,甚至可以说是闲适。可它游动的方向,恰好是朝着尹九蹲着的那片花圃。

      "啊——!!"

      那声惊叫来得毫无征兆,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手里的野稗甩出去老远,脚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绊倒。那条菜花蛇也被她这一嗓子吓着了,缩了缩脑袋,停在原地,像是在判断这个人类是不是真的值得它绕道。

      尹临安被那声尖叫惊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下来。"啪"的一声,那本盖在脸上的旧书掉在地上,他猛地坐起来看见尹九正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煞白,手指指着地面某个方向,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有、有蛇——"她终于挤出来三个字。

      尹临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条无辜的、正盘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菜花蛇。他松了口气,刚想说"那蛇没毒",尹九已经朝他冲了过来。

      她像是脚下装了弹簧一样。她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猫一样紧紧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还没散尽的颤意:"蛇、蛇——它朝我过来了——"

      尹临安僵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半坐起来的姿势,左手还撑着躺椅的扶手,怀里多了一个人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一样贴在他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急促地扑在他的颈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快又重。

      槐树叶子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可他耳朵那一片没有影子罩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一层极淡的粉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尹九,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条菜花蛇已经被这场面吓住了,正缩着脑袋,慌不择路地沿着墙根往回游,尾巴尖甩得飞快,像是怕被这两个奇怪的人类抓住。

      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胳膊紧紧搂着他的后颈,两条腿盘在他的腰侧,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能扫到他的下颌。

      过了几息,尹九的颤抖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她从他肩上抬起头,脸颊还是白里透红的,眼眶有点发红。

      她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的目光从尹临安的下颌往上移了半寸,对上了他那双正低垂着看她的眼睛。空气凝固了一瞬。她"噌"地一下从他怀里退了出来,退得又快又急,后脚跟还绊了一下,踉跄着退了两步才站稳。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脸红得像被太阳晒熟了的柿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那蛇——"

      "嗯。"尹临安收回手,低头拂了拂衣襟上被她攥出来的褶子,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只是嗓子尾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知道。"

      尹九低着头,耳根还在发烫。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自己鞋尖旁边那根被踩断的草茎。

      "我……怕蛇。"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从小就怕。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就腿软。"

      尹临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低下去的后脑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院子角落那片草丛——那条菜花蛇消失的地方。

      万蛇窟。他想起那个地方来了。唐门深处,禁地之一,里面盘踞着数以万计的蛇,从手指粗细的小蛇到碗口粗的巨蟒,什么品种都有,是唐门用来淬炼毒药的天然宝库。

      盲心草就长在万蛇窟的最底层,被那些蛇层层围护着,像是那些蛇自己也知道那草有多重要。

      他本来想着,让尹九进了唐门之后,借着弟子的身份,想办法潜进万蛇窟的外围,他再在外面接应。

      可现在看来——他低头看了看尹九还微微发颤的指尖,那只连菜花蛇都怕成这样的手——让她去万蛇窟,还不如让她再去黑市挨一顿打。

      "……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知道是认命还是无奈的意味,"这件事我自己来。"尹九抬起头,一脸不解:"什么事?"

      尹临安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点惊慌残余的脸,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说"我本来想让你去万蛇窟帮我偷草,现在看来你连菜花蛇都怕,还是算了"。

      "没什么。"他转过身去,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掉落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亏了。"

      "什么亏了?"尹九更不解了。

      尹临安没有回答。他把书重新盖在脸上,躺回了那把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搁在脚凳上,恢复了之前那个松散的姿态。书页底下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没事。你继续拔草吧。别拔到蛇窝就行。"

      尹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副大难不死还要装没事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扑过的地方,脸颊又烫了起来。她转过身,蹲回墙角那丛草旁边,却没有再伸手去拔草。她蹲在那里,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红的。

      ----

      尹临安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方烤了烤,纸页边缘微微卷起,那些字迹开始变淡,他才把它搁在灯盏旁边,让它自己慢慢燃尽。他坐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点纸灰散落在铜盘里,像是看完了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和额前碎发。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望了一会儿,像是在算时间,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旧事。

      他在唐门住了十五年。从五岁到二十岁,每一段廊道,每一处暗角,每一扇只能从内侧打开的门,他都记得。

      那些地方有的已经变了——唐凛做了门主之后拆了不少旧楼,可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

      比如后山那条通往万蛇窟的地道,入口藏在祠堂第三块供桌的暗格里;比如藏药阁西墙第三根柱子后面那处活砖,掀开来是一条极窄的夹道,直通禁地外围——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贪玩挖的,连唐凛都不知道。

      “卓远安,”他的声音轻的只剩叹息,“等我。”

      (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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