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千策》星野无尘

20、恨吗

　　「"那你恨他吗？"他问。
　　"恨啊。"卓远安说：“怎么不恨？”」

　　执律山庄递出邀约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他尹临安真的会来。尹家与执律山庄素无深交，而尹临安重现江湖以来，行事虽高调却极有分寸，从不轻易与任何一方走得太近。可那张帖子送出去不到三日，他便回了话——"准时赴约"。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连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

　　"尹家主，"大长老道："我们今日请您来，想必您也猜到了缘由。"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唐门这几年势头太盛，私造禁器、勾结外邦、屠戮江湖同道，桩桩件件都越过了执律山庄的底线。可唐门的暗器之术太过诡谲，我们试过几次，折损了不少人手。"

　　尹临安把茶杯放下，然后抬眼看着大长老："所以你们想借尹家的机关术，与唐门的暗器抗衡。"

　　大长老没有否认，缓缓点了点头："尹家百年机括之术，天下无双。若得尹家主相助，执律山庄便有与唐门正面一战的底气。"

　　大长老说了一大堆，总结下来就是：尹家世代钻研机关术，论底蕴、论造诣，放眼江湖能与唐门抗衡的，唯此一家。

　　"……尹家主，"大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执律山庄诚邀尹家联手，共抗唐门。老夫知道这话唐突，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我们再慢慢周旋了。"

　　"长老的意思，晚辈听明白了。尹家与唐门之间确实有旧账要算，执律山庄与唐门之间也有新仇要了——从道理上说，联手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容晚辈考虑几日。"他语气一转，"此事重大，我需回去与族中几位老工匠商议。"

　　执律山庄想要借他的力，这他明白；可如果尹家与执律山庄联手，唐门便不止是面对一个重出江湖的尹家，还要面对整个执律山庄的压迫，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尹家与唐门那笔账，他迟早要算，但那是他自己的事。

　　大长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一位供奉忍不住开口："尹家主，此事刻不容缓，唐门那边——"话没说完，被大长老一个眼神止住了。

　　大长老看着尹临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尹家主肯考虑，已是给了执律山庄天大的面子。只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语气，"今夜天色已晚，尹家主若不嫌弃，不妨在庄中留宿一宿。客房已经备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座的几位长老都心知肚明。尹临安这小子一走，这个"考虑几日"没准就变成了"石沉大海"。他们都知道执律山庄如今面对唐门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得不到尹家机关术的助力，恐怕撑不过今年冬天。

　　“......” 尹临安的目光从大长老脸上移开，无意间扫过满座鬓发花白的长老们，最后停在了长桌一侧，靠近窗口的位置，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静坐不语的侧影。

　　“......那便叨扰了。" 他终是改了口。

　　----

　　夜晚，尹临安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窗。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丫横斜，正好伸到屋檐边上。他踩上窗台，伸手够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枝干，试了试力道，然后整个人挂了上去。槐树晃了一下，簌簌落下几片叶子，他挂在半空，脚蹬了两下才找到落脚处，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破树……"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树枝爬到屋檐上。瓦片被夜露浸得有些滑，他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往后一倒，两只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姿态散漫得像是躺在自家后院的躺椅上。

　　"还是上面舒服……"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是有人打翻了一匣子碎银子。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不经意地朝下扫去，落在了不远处那片空地上。空地上有一道白色的身影。那是早上那个年轻人在练剑。月光把他的白衣照得微微泛亮，剑光起落之间带起细碎的风声，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不疾不徐。

　　尹临安看了好一会儿，脚踝还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么晚了，还有心思练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空地上那道剑光停了一瞬。卓远安收了剑势，侧过头来，朝着声音的方向。他那双蒙着白布的眼睛面朝屋顶，"你躺在屋顶上，二郎腿晃来晃去，吵得人心烦。"

　　卓远安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没好气，"要不你下来，比试比试，把你那张嘴堵上。"尹临安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身下的瓦片："不敢不敢，我就这点三脚猫功夫，到时候出了事你长老那里怪不好应付的。"他说得理直气壮，脚踝却没见收敛，还在空中晃着。

　　卓远安哼了一声，像是懒得跟他计较，把剑收了回去："你是如何在消失了近二十年之后，从无人问津，到如今仅三个月便重新修整了尹家的？"

　　尹临安盯着星星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含含糊糊地说："……有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从前没有人去找。我找到了，把它们擦干净了，摆了出来。大家看见了，自然就过来了。"他说得云里雾里，含含糊糊，像是在挑着字眼往外扔。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换了个方向："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卓远安沉默的时间比尹临安预想的久了一些。

　　"……唐门的子母问心针。"他说：“两年前，听雪阁。我接住了母针，没防住里面那根子针。毒入双目，一夜之间全瞎了。"

　　尹临安的手指在瓦片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没有移开。

　　"哦？那你恨他吗？"他问。那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随口一问。

　　“......”

　　"恨啊。"卓远安说：“怎么不恨？”

　　他恨吗？

　　他不知道。

　　尹临安没有再接话。他躺回瓦面上，把两只手重新枕到脑后，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星。他的脚踝还在空中翘着，晃晃悠悠的，可晃动的幅度比方才小了一些。夜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他闭上眼睛，让那片星光落在眼皮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是啊，不恨才怪呢。"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