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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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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九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
"进来。"尹临安说。
阿九这才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庭院。竹影在夜风里晃动,月光漏在石阶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她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桌上搁着一壶尚有余温的茶,还有一盘没动过的点心。她的目光在那盘点心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公子……"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错什么话就会被赶出去,"我知道我什么都不好,可……可我可以学的。那些大姐姐会伺候贵人,我不会,但我可以学。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您吩咐就行。武功我也可以练,我可以……"
尹临安正端着茶盏想喝一口,听到这话动作瞬间顿住。
"噗!"
他猛地一偏头,整口水喷在了旁边地面上,溅开一片细碎的水花。他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尹九。
她站在门边,浑身脏兮兮的,一只胳膊还垂着,脸上又是血又是灰,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的、近乎惶恐的神色,像是怕自己没有被买的价值。
"我……我看着像那种人吗?"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种近乎哭笑不得的表情。
阿九被他这副反应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绞得更紧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随时准备挨骂。
她想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那种人"可能是指需要人伺候的人,连忙又补了一句:"不,不,大人... 我可以学的!真的!我学东西很快——"
"你先把自己洗干净。"尹临安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咽得很稳,"后院有热水,换洗的衣裳在衣柜第二层,自己挑。然后过来让我看看——你能接住我几招。"
阿九眨了眨那只还完好的眼睛:"接……招?"
尹临安把茶盏放下,从腰间抽出那支白玉笛来。笛身通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像一截月华凝成的骨。
他把笛子搁在掌心转了半圈:"我说让你练武,总不能让你赤手空拳去打擂台。"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连我三招都接不住,那这碗饭你也吃不上。"
阿九盯着他手中那支白玉笛,目光微微一缩。"我会把它弄断的。"她认真道。
尹临安低头看了看那支笛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弄断了算你的。"
阿九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后院走去。
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动桌上那盏茶的表面,泛起细碎的光纹。尹临安独自坐在灯下,把那支白玉笛搁回腰间,指尖在笛身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在黑市里,钱四爷指着台上那个蜷在角落的身影说"这丫头什么都不会,带出去都怕给您丢人"。
那时候他没有说什么,因为他想的事情和钱四爷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他想着让她进唐门,参加唐门下一批招收弟子的考核。
唐门每年都会从江湖各处收一些根骨好的少年入门,不拘出身,不拘来历。尹九那张脸干干净净的,谁也不认识她,她不会武功这件事反而成了最好的遮掩。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孤女,进了唐门,从头学起,谁也想不到她背后有人。
唐门那扇大门,他进不去的。唐凛认得他这张脸,唐凛不会让他踏进唐门半步。他需要一个干净的、没有来历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背后有人的人代替他进去。
尹九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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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九换了衣裳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层壳。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那些血污洗净了,露出一张干净得过分的小脸。
尹临安也不多说,只朝她偏了偏头:"来了?那就开始。"
他说"开始"的时候,人还站在原地没动。然而下一瞬,那支白玉笛已经点到了尹九的肩头。尹九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用那只好手胡乱挡了一下,却挡了个空。
“再来!”
尹九再退,再挡,还是空。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劲和直觉,左突右冲,像一只被逗急了的小兽。尹临安的笛子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尹九累得气喘吁吁,额角的碎发又被汗湿了,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每一次落空,她都在拼命记住那是怎么落空的。
终于,她的手探出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了笛身——那一瞬间的触碰,轻得像一片叶子掠过水面。阿九愣了一下,尹临安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张了张嘴。
尹临安把笛子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碰着了。"他说,轻笑一声,"算你过关。"
尹九的眼睛猛地亮了,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吊着胳膊,浑身没一块好肉,可那双眼睛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小孩一样的欢喜。
"我……我过关了?"她的声音带着喘,却笑了一下。
"嗯。"尹临安把笛子别回腰间,转身朝门口走,"走,出去吃碗面。"
尹九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你这一下午又挨打又接骨又过招的,不饿?"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姑苏城西有家面馆,汤头熬得不错,这个时辰刚好不打烊。"
尹九紧走几步跟上去,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尹临安的背影,小声问了一句:"公子,我穿成这样——"
"你穿成这样怎么了?挺好的。"尹临安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他月白色的轻纱袍吹得微微鼓起来,"吃面而已,又不是去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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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西那家面馆确实不大,门脸窄窄的,檐下挂一盏旧灯笼,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尹临安进门便笑起来:"尹公子又来了?还是老规矩?"尹临安点头,又加了一句:"多一碗。加个蛋。"他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尹九在他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盯着面前那碗热腾腾的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尹临安已经低头吃了起来,吃得不算慢,动作却还是好看的,像做什么事都有一种从容的节拍。尹九看了他一会儿,才学着低下头,用那只好手抄起筷子,夹了一筷面塞进嘴里。汤头确实鲜,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她低头吃面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一整天积攒的饿终于被允许放出来了。尹临安没有抬头,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吃完面,夜更深了。尹临安带着尹九穿过几条巷子,走到运河边。姑苏的夜不冷,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细碎的波澜声。岸边泊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尹临安解了缆绳,踏上去,船身晃了晃但他稳稳地站住了,弯腰钻进船舱里。尹九跟着上船,小心翼翼地在船尾坐下,船又晃了一下,她的脸白了一瞬。
尹临安把顺路买的酒壶提起来,又朝尹九晃了晃:"会喝吗?"
尹九摇头。
"哦,可惜了。"他把酒壶收回来,仰头饮尽,然后往船舱的顶板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腿交叠着翘起来,姿态舒展得像是这片月色下最不拘的人。
船不大,刚够两个人坐着或一个人躺下。
尹临安仰面躺在船板上,月白色的轻纱袍铺展开来,像是把一小片月光裹在了身上。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轮圆月,忽然伸手敲了敲船帮,发出两声响。尹九站在船尾,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该划船还是该躺着,像是生平头一回被人塞进一艘船里,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
尹临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船尾那个空着的角落:"坐下。不用划,它自己会漂。"
尹九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靠着船舷,曲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船顺着水流慢慢地往前漂,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船头推开,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又在船尾重新聚拢起来。
尹临安仰面躺着,盯着天上的月亮,像是能从那轮圆月里看出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尹九偷偷看了他几眼,又赶紧移开目光,看向岸边的柳树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姑苏的夜。月亮原来可以这样圆的,风原来可以这样暖的,水面上的那些碎光原来是可以这样好看的。
"公子,"她小声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尹临安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心事这东西,多得像河里的鱼。你低头看的时候,每条都在游。你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它们就都不见了。"他抬起手指了指月亮,"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好。先看月亮,心事明天再说。"
尹九也抬头看了看月亮。那月亮确实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是谁随手挂了一盏灯笼。她不知道尹临安说的是不是真的,可她自己低下头看河面的时候,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个地厅、那些拳脚、那些不敢闭眼的夜晚——确实在水光的晃动里变得模糊了一些。她靠在船舷上,听着船底水流的声音,风从她脸上吹过,凉凉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她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肩膀,膝盖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小船顺着水流慢慢地漂着,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月亮越来越高,越来越亮。船漂过了一座桥,桥洞下的暗影从他们头顶掠过去,又露出满天的月亮。尹临安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他一只手臂搭在额前,月白的衣袍铺散在船板上,像一片被夜风吹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自在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尹九也仰起了头,学着他的样子看着月亮。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一条很长很长,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上,她终于有了一个人可以跟着走下去。
她悄悄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仰面躺在月光下的人,又悄悄地转回去,把目光重新落回月亮上。姑苏的夜很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半句歌声。小舟载着两个人,慢慢地、慢慢地漂进了月光的深处。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