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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就她 ...

  •   「在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有一个人蹲下身,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
      "就她。"」

      姑苏城北有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口挂着一盏油纸糊的灯笼,白日里看是褪了色的旧红,入夜后便透出一层昏沉沉的暖光。路过的人多半以为那不过是间寻常的茶水铺子,可那扇矮门后面藏着的,却是江湖上最罪恶和黑暗的东西。

      尹临安在那盏灯笼下站了片刻,看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斜斜的“陈记茶庄”木牌,后抬手推门。里面是一个逼仄的前厅,只摆了两张方桌、几条长凳,一个驼背的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后院有人接。”

      尹临安没有多问,穿过前厅,掀开那道挂了半截旧棉帘的布门,走进了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暗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砖墙,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不知走了多久,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扇铜门,门上没有锁,只嵌着一只铁环。他抬手叩了三下,门从里面被拉开,光线和声音同时涌了出来。

      “尹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一个穿锦缎袍子的胖子从门内迎出来,肥硕的手掌拍在一起,像是怕拍不响。

      他满脸堆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道细缝,正是黑市里有名的钱四爷。“在下早便听闻大人要在姑苏落脚,想着大人必是要添些人手,今日特意留了几场上好的‘生死擂’给您过目,保准挑得满意!”

      尹临安被他引着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光线从昏暗到明亮,声音也从沉闷到喧嚣。地厅比他想象的更大,四面墙上嵌着数十盏油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是一处约莫一丈见方的擂台,四周用粗铁链围着,木板地面被鲜血浸过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钱四爷引他到擂台正前方的位置上坐下,有人搬来一张铺了旧锦垫的太师椅,旁边搁了一张矮几,摆着一壶刚沏的茶。尹临安坐下,拿起茶盏看了一眼,放在掌心转了转。

      钱四爷在他旁边弯着腰,指着擂台说:“大人今儿来得巧,头一场就是咱们黑市最拿手的,由两个顶厉害的硬手比试。您瞧上了谁,等擂毕了只管说话,赢的那一个就是您的了。”

      尹临安抬眼看了看擂台,又看了看钱四爷那张殷勤的脸,问:“输的呢?”

      钱四爷一愣,随即笑着摆手:“输了的,运气好还能留口气,发配到后面做杂役,运气不好,那就只能扔出去了。”

      尹临安没有接话,只是又把茶盏转了一圈,放回几上。

      铜锣被敲响了,第一场比试开始。两个赤膊汉子跳上擂台,一个持双刀,一个握铁棍,身形相仿,都是练家子。两人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锣声未落便已缠斗在一处,刀光棍影在油灯下交错成一片刺目的乱流,台下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尹临安靠在椅背上,指尖搭着扶手,目光不急不慢地追着那道双刀的影子。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像是坐在戏园子里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折子戏。

      第一场很快有了结果,持双刀的汉子一记斜劈斩断对手的铁棍,铁棍断成两截砸在台面上,那人踉跄后退,摔下了擂台。

      台下响起一阵叫好声,双刀汉子站在台上喘着粗气,朝台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尹临安的方向。尹临安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对钱四爷说:“下一个。”

      钱四爷立刻会意,挥手示意将双刀汉子带下去,又敲响铜锣,换了第二组人上来。这一次是一个用长枪的中年人和一个空手的少年。少年的手背有一条极长的疤,从腕口一路延伸到袖口里面。

      两人打得比第一场更久,长枪的枪尖几次擦着少年的喉咙掠过,台下的人看得大气不敢出。直到少年一个侧身错步,徒手握住枪杆猛地一拧,那中年人虎口崩裂,长枪脱手,少年反手一刺,枪尾重重撞在对方腹部,将他击下了擂台。

      两场比试的间隙,钱四爷凑近了些,搓着手道:“大人若是看不上这些粗人,咱们这儿也有别的,会伺候人的侍从,手脚麻利的丫鬟,还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笑意变得更腻,“模样身段都是顶好的女人,大人若是想要人暖床解闷——”

      尹临安侧过头,看着他:“哪一种最贵?”

      钱四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更盛:“那自然是顶好的姑娘了,都是调教过的,知情识趣——”

      尹临安“哦”了一声,放下茶盏站起来:“带我先看看侍从吧。”

      钱四爷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好好好,大人随我来,这边请——”

      他带着尹临安绕过擂台,穿过一道小门,走到一排铁栅栏前面。栅栏后面站着七八个年轻男子,各有各的模样,有的低垂着头,有的目光闪躲,也有一个抱着手臂靠在墙角的,冷冷地打量来人。

      尹临安走过去,隔着一臂的距离看了一圈,步子在抱臂的男子面前停了一下。

      “这位,功夫不错?”

      钱四爷赶紧凑上前说:“花拳绣腿的,就是脾气硬得很,来了三个月还没卖出去。”

      那男子听这话抬了抬下巴,斜了尹临安一眼,没有开口。

      尹临安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他走完那排栅栏,又跟着钱四爷拐进另一条廊道,看了青楼里调教好的几个女子——莺莺燕燕地站着,有的低眉顺眼,有的巧笑倩兮,见他过来便软软地唤了一声“公子安好”。

      尹临安看了几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又折回擂台的方向。

      “大人,”钱四爷跟在他身后,有些摸不透这个年轻人的心思,“方才那些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后面还有几场硬仗,都是顶好的好手——”

      尹临安在擂台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廊道和铁栅栏。他的目光落在暗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只是在看那盏嵌在墙上的油灯。

      “我再看看。”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他又坐回那把铺了旧锦垫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盏,目光重新投回擂台。擂台上已经换了新的比试者,铁链在灯光下映着一层冷冷的、暗红色的光泽。

      尹临安看着那道光泽,可能,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从来不是放在最前面让人挑的。

      当他目光重新回到擂台上,不禁一愣。印象中那一场似乎已经打了好一阵了。台上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块头极大,赤膊的上身叠着一层一层的横肉,一掌劈下去能把台面上的木板砸出裂纹。女的那个却瘦小得可怜,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像一根被风吹干了的芦苇。

      她已经被打了好几个来回,嘴角淌着血,左手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脱了臼,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撑着台面,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男的不耐烦了,一脚踹在她小腹上,她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台边的铁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顺着铁链滑落下去,蜷在了台角。她的肩膀在抽搐着,那只脱臼的手垂在地上,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边脸。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大声喊"起来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着人声的沸水。

      尹临安坐在那里,隔着几排看客的脑袋,隔着那条悬在擂台边沿的旧铁链,隔着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和它投下的暖黄光影,看着台上那个蜷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

      尹临安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女孩身上,忽然抬起手来,竖起一根食指,朝钱四爷微微晃了晃。钱四爷正搓着手等他点评,见状愣了一下,弯腰凑近:"大人有何吩咐?可是看中了那个壮汉?那是咱们这儿的头牌,胜了二十七场了,虽然贵了些,但——"

      尹临安却说:"叫她停。"

      钱四爷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台上那个?"

      "嗯。"尹临安的声音不大,目光还落在台上,"她。"

      钱四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着眉头辨认了一会儿,他嘴角抽了抽,有些为难地凑近半步:

      "哦,那个啊。"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那丫头叫阿九,来这儿有几个月了。上过几回台,回回都挨揍,回回都死不了,也是奇了怪了。武功不行,性子还犟得要命,叫她认个输她能跟你顶三天嘴。本来以为她撑不过头一个月,结果到现在还吊着口气。大人,这种废物买回去——"

      他搓着手指头,堆着笑,"大人若是想挑侍卫,那边还有更好的,这丫头真不行,带出去都怕给您丢人——"

      尹临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等着他把话说完。钱四爷后连忙把半截话咽了回去,连忙转身朝台上挥手喊停。

      台上那虬髯汉子收了拳,一脸纳闷地退到一旁。女孩还蜷在台角,慢慢抬起头来,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茫然地扫过台下,落在人群最前面那个穿着月白轻纱袍的年轻人身上。

      尹临安站了起来。他走到擂台边,隔着那圈铁链。

      “就她。”

      "你叫什么?"他转而看向她问。

      阿九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滚出几声带血的咳嗽,才挤出两个字:"……阿九。"

      “姓?”

      “没有姓。”

      尹临安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姓尹。”

      阿九猛地抬起头来。那只还睁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周围安静了一瞬,钱四爷和看客们都愣住了。

      尹临安却直起身,转头对钱四爷道:“今晚多谢招待。人我带走了,银票明天送到你账上。”

      钱四爷连忙摆手:“尹大人客气了!一个丫头而已,不值什么钱,您要是喜欢,就当是见面礼——”

      “不必。”尹临安打断他:“我不欠人情。”

      尹临安转过身去,月白色的轻纱袍在油灯的光里划过一道极淡的弧光。他朝来路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下来。先去找个大夫看看伤,总得把胳膊接上,才像是我的侍卫。"

      阿九愣在台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往甬道深处走去。直到那身影快要被暗处的阴影吞没时,她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猛地从台边翻了下去,腿一软跪在地上,又撑着那只还好的手站了起来。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听见钱四爷在身后高声道:“恭送尹大人——!大人慢走!”

      她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步子踉踉跄跄的,可腰挺得很直。甬道尽头透进来一束光,黄昏的天光把整个出口照得暖洋洋的。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进了光里,阿九跟着那道白光,跨过那道门槛,走进了姑苏的暮色里。

      她想起自己被卖来黑市的那天,那些人说,你这种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要。

      她不知道这个买下自己的少年是谁。

      她只知道,在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有一个人蹲下身,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

      "就她。"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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