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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鹤归姑苏 ...

  •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当年的尹老真像。"」

      江南的暮春,日头暖得恰到好处,风里裹着柳絮和酒香,从青石板巷的这头飘到那头。

      最热闹的那条长街尽头,临着一汪浅水的转角处,有一座三层的酒楼,名曰"听潮居"。这酒楼开了有些年头了,往来多是些行商坐贾、江湖散人,算不上什么雅致去处,胜在地段好,二楼的栏杆正对着长街最宽的那一段,坐在那儿喝酒,能把半座城的人来人往都收进眼底。

      这天傍晚,二楼靠栏杆的位置,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年轻人。他背靠着栏杆,一只脚随意地踩着横档,另一条腿伸得长长的,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的躺椅里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袍,衣料薄得透光,风一过便贴着他的身形微微拂动,像是笼着一层将散未散的烟。束发的银簪簪头雕成一枝斜斜探出的梅,素得几乎看不出雕工。他手里提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对着自己,就那么直率的仰头喝了一口。

      那姿态说不出的自在。

      酒楼上上下下忽然静了一静。

      方才还闹哄哄的划拳声、碗筷碰撞声、小二的吆喝声,不知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可让整座酒楼安静下来的,是那少年的脸。

      那年轻人生得极好,眉目间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一笔勾出来的。他喝酒的时候微眯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的年纪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可那双眼睛,被酒气氤氲得微微朦胧的眼底,

      有人认出了他腰间那枚白玉佩。鹤形,展翅欲飞,鹤足系着一缕银丝,银丝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那是尹家旧物——"鹤鸣佩"。

      "……尹家的人?"角落里有人低声开口,嗓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尹家都灭了十几年了,哪儿来的尹家人?"

      "可那个玉佩……我见过,当年尹家少家主周岁宴上,老当家亲自给他戴上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只鹤——"

      "那孩子早烧死了!五岁的娃,怎么活得下来?"

      说话间,栏杆边那个年轻人又喝了一口酒。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整座酒楼的寂静和那些压低了却还是藏不住的声音。

      他只是靠着栏杆,看着长街上的人来人往,目光懒懒的,像在看一幅与他无关的画。风吹过来,把他月白色的纱袍吹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玉佩——铜铃微微晃了一下。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一个穿着玄色短打的汉子站起来,几步走到那桌面前,拱手行了一礼:"敢问这位公子,可是姓尹?"

      年轻人把酒壶从嘴边移开,抬眼看了看他。那目光不算冷,却让那汉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姓尹。"他开口了,"名'临安'字。"他说完,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尹临安。"

      尹临安。尹家那个传闻中死在大火里、又传闻中被护院抱走的、又传闻中早就不知去向的少家主。

      整座酒楼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呼吸。

      当年尹家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三进的宅院烧成了白地,库房里的金银、密阁里的图纸、地窖里的机关,什么都没留下。

      有人说火是半夜起的,烧得太猛,救都救不过来;有人说那是因为尹家的机关库炸了,连带着整座宅子一起崩了;还有人说是被人泼了油、堵了门,一把火烧得一个不留。不管哪种说法,结果都是一样的——尹家没了,那个五岁的少家主尹临安,也没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十八九岁的年纪,轻袍飘飘,倚着栏杆喝酒,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等人。可他在等谁呢?尹家没了,他等的人早就不在了。那他能等什么呢?风从栏杆外吹进来,把他月白色的纱袍吹得翻卷起来,像一只还没有飞起来的鹤。

      那个玄色短打的汉子又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尹公子……恕我冒昧,十几年前尹家那场大火,您——"

      尹临安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一眼并不冷,甚至嘴角还挂着笑意,可那人不由自主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尹临安笑了一下,把酒壶又端起来,转了转:“我还活着,很明显。”

      他仰头把那杯酒喝完,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

      "各位慢用。晚辈先告退。"他说完便转身下楼,月白色的轻纱袍在楼梯转角处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踩在那些有些年头的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声响在满楼的寂静里慢慢远了下去,消失在街口的暮色中。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当年的尹老庄主真像。"说这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微微颤着,像是有话没说完。旁人转过头看他,他却已经低下头去,把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

      尹临安搬进姑苏一处僻静的住宅。第二天一早,隔壁开绸缎庄的杨夫人便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来敲门。

      尹临安开了门,听明来意,嘴角弯了一下,接过那碟糕点,道了声谢。杨夫人偷眼打量他,看着和邻家那些读书的少年郎没什么两样。她心里松了口气,嘴上便热络起来:"尹公子一个人住?家里可还有旁人?要不要我让丫鬟过来帮你收拾收拾?"

      尹临安端着那碟桂花糕,低头看了看,挑了一角掰下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弯着眼说:"杨夫人这手艺,比我母亲当年做的还好一点。"

      杨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被逗得笑出声来:"你这孩子,嘴倒甜。"尹临安又掰了一角递给她:"夫人也尝尝,看看是不是你自己做的更香。"

      杨夫人被他逗得直摆手,又说了几句家常才离开。

      接下来几日,左邻右舍陆续登门。东边卖笔墨的周掌柜送来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西边开茶庄的孙娘子送了一包今年新上的碧螺春,对门教私塾的许先生送了一副自己写的字,说是"给新邻居添点文气"。

      尹临安一一收下,回的礼是他自己做的一套木雕小件——巴掌大小的机扩,雕成各种花鸟鱼虫的模样,拨动一处,其余的部分便会依次弹开,精巧得让人爱不释手。

      就这样,不过七八日的光景,姑苏城西水巷的街坊们便都知道了——尹公子是个和气人,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手也巧,就是一个人住着,看着怪孤单的。

      晚上,尹临安把那些东西都归置好,坐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从袖中取出他用极细的炭笔重新誊抄过的旧档——他从尹家废墟里刨出来的、从那些残存的木箱底找到的、从早已烂透的卷宗里一页一页揭下来的记录。

      那些字迹大半已经模糊了,有些地方被水泡得只剩一团墨痕,他不得不凭着记忆和推断一点一点补上去。

      尹家与唐门之间的往来记录。那些用纸考究、封口处压着两家火漆印的信函,他已在尹家书房的密室里看过一遍。彼时不过是匆匆掠过,将字句吞进眼底,此刻却是一字一字地重新读来。

      尹家与唐门,在灭门之前,来往甚密。信里写的是"尹兄安好""唐兄见信如晤",措辞客气,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两家互相借过工匠,互通过图纸,连唐门那几件镇门之宝的暗器,据说都有尹家机关术的影子。唐门的老门主与尹家上一任庄主,那是能坐在一起喝一宿酒的交情。

      如果尹家与唐门从来都是这样好的关系,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尹家的灭门,唐门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从头到尾都在背后推着那把火的人,还是像老门主对外说的那样——那只是一场意外?

      他把那卷东西收起来,搁在膝头,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

      尹临安想起那一夜的大火,那时他五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火光是橘红色的,把半边天都烧透了。那时他还小,他只知道家没了,母亲没了,父亲也没了,那些喊他"少家主"的叔叔伯伯们也没了。

      夜风穿过枝丫,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翻着一本巨大的书。尹临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极淡,淡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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