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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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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瞎了。可他回来的时候,走的每一步都比你们一辈子走的直。”」
阿措把所有的聒噪、所有的不着调、所有让萧不染头疼的毛病,一样一样地收起来,叠好,压进箱子底。
他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把萧不染的药炉擦得锃亮,连炉底那层积了多年的黑灰都刮得干干净净。他去后山采药,每摘一片都反复辨认,再也不会问"掌柜的,这个是当归还是白芍"。做饭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守着灶火,他把院子扫了三遍,连墙角的蛛网都仔细地挑干净了;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码齐,把晒在竹匾里的药材翻得蓬蓬松松。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萧不染就在堂屋里坐着。
不看书,不研药,不出诊。阿措从他面前经过,偷偷地看他一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见一丝暖意。
阿措想,没关系。他做错了事,掌柜的气他是应该的。他只要乖乖的,不再吵他,不再惹他烦,把所有的错都补回来,掌柜的就会像以前一样对他。
他甚至把厨房里那口被他炸裂过的锅搬了出来,蹲在院子里用砂纸一点一点地磨那道裂痕——磨到手都起了泡,才把那道口子磨得浅了一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捧着那口锅走到萧不染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萧掌柜,你看,之前炸掉的那口锅我修好了。"
萧不染没有看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不用修了。"他说,"你用不到了。"
阿措的笑僵在脸上。
"掌柜的,我……我以后不吵了。"他说。声音小小的,"我以后不咋咋呼呼了,不聒噪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做什么都行。"
“……”
"我不问问题了,不问当归在哪儿不问白芍在哪儿。我学认字,学辨药,学把那些你教我的东西都记住。我不炸厨房了,不给你添麻烦了,不……"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不做那些让你烦的事了。你让我当什么我就当什么,你让我走远一点我就站远一点——你只要让我留下就行。"
他说完,站在堂屋里,抱着那口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不染。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可他拼命忍着,把下唇咬得发白,不让那泪落下来。
只要自己把所有的都改了、都换了、都拆了重建了,萧不染就会松口。
可萧不染只是把茶盏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阿措。"
阿措的眼睛亮了一下:"萧掌柜!"
"你不用改了。"
萧不染转过身,"你本来什么样,不用改了。你也不用再留在这里了。"
阿措的手猛地一紧,那口锅从他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萧不染的背影,那件白衣隔在他和窗外的光之间,把所有的暖意都挡住了。
"你……你要赶我走?"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萧不染没有回答。
"我不走。"阿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几乎是哀求的慌乱,"我不走,我签了契的——"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往前迈了一步,"我是你的学徒!你签了字,我也签了字的!卖身契!你说过债务还清之前不能走的!"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慢了一拍,那根稻草就会从手里断了。"我欠你五十文,我欠你很多,我不走的,我走了就还不清了,你不能赶我走,那契是在的……"
萧不染转过身,伸手将桌角的抽屉里面那只绿色的瓷瓶那起,抽出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萧不染把它拿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向案角的油灯。灯盏里的火苗细细地跳动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张纸泛黄的纸面上。
阿措看见那上面歪歪扭扭的"阿措"两个字,看见那枚暗红色的手印,看见底下那行他当初根本没仔细看的小字——"自愿为清心堂学徒,期限至债务还清为止。期间无工钱,不得擅自离开,需听从堂主一切安排。若有违背,债务翻倍。"
萧不染将那张纸凑近了灯焰。
火苗舔上纸角,纸卷起一道焦黑的边,那歪歪扭扭的"阿措"两个字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成灰烬,那枚暗红色的手印像一滴融化的泪,被火吞了进去。
"……不要——"
他冲过去,伸手想去抢那张纸,可火已经把它烧得只剩最后一角。萧不染的手轻轻一松,那片焦黑的纸角飘落在地上,还没落地就碎了,化成细细的黑灰,散在青砖缝里,再也拼不起来了。
阿措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地面上那些零散的黑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跪在那片灰烬前面,看着它们被穿堂风卷起来,打着旋,散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契约没有了。"萧不染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是念完了一张药方。"你欠的债,清清了。"
他的手再次伸向抽屉,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这些日子干活应得的。"萧不染说,"不多,但够你找到下一处落脚的地方。"
阿措跪在地上,看着桌上那只布袋。
他忽然觉得这张契约烧掉的感觉,比当初唐凛在大殿上把他一掌击倒还要疼。
那凭证被烧了。烧他的人就在眼前。
"你真的……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哑了,带了鼻腔里压不住的颤动,"萧掌柜,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我不要工钱,不要名字,不要你把我当唐千策还是当谁都行……你只要让我留下……"
萧不染站在那里,捏着布袋边缘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着白。
"你走吧。"萧不染说。
阿措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布袋后转身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等身后的人开口。可他走到门槛前面的时候,身后的沉默依旧。
他迈出了门槛,身后没有声音。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身后依旧没有声音。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夜风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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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谷里,有一个少年在深山里徘徊了两夜。他蹲在不染居后山的崖壁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数着里面的灯火什么时候熄;他靠着老槐树打了一会儿盹,醒来时发现那扇院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烛火已经灭了。
他跑下山道的时候,晨雾正浓,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很远。他站在山口,看着那道白影在雾中渐渐模糊,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声。
他只是远远地跟了上去。
隔着很长的一段路,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隔着一道他不敢跨越也不舍得离开的距离。天快亮了,山路在前面蜿蜒着拐了个弯,那个白衣的背影没入转角,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缓地淡了,却没有完全消散。
阿措站在原处,看着那个方向,慢慢地踏出了脚步。
他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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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白衣在前面走着,竹杖点地,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像是并不知道身后有人。可萧不染每次停下来歇脚的时候,侧耳听风的朝向,总是朝着他来时的那条路。
唐千策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萧不染早就知道了。可他不敢走近去问。他只是远远地跟着,像一个不敢被发现的影子。
第五日傍晚,执律山庄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现出来。唐千策远远地缩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把整个人藏进枝叶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他看见萧不染在庄门前站了片刻,白衣在晚风里微微拂动,然后抬手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瞪大眼,发出一声高喊:“卓、卓掌令回来了!”
随后脚步声杂沓而至,几道身影从廊道里涌出来,隔着门槛望着那道白衣。有人激动地上前拉住萧不染的手臂,有人转身朝庄内跑去报信,有人站在后面,目光复杂地上下打量着他。
唐千策在树下攥紧了树枝,指甲嵌进树皮里。他看见那些人簇拥着萧不染往庄内走,有人热络地嘘寒问暖,有人高声招呼着旁人来看。
萧掌柜终于到家了。他想。
突然有人朝他这边喊了一嗓子:“喂!那边鬼鬼祟祟的是谁?”
唐千策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退,几道目光已经齐刷刷地扫过来,把他从树影里剜了出来。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半张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说辞,可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那几个执律山庄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已经手按刀柄朝这边走过来了。
唐千策的脚往后撤了半步。他想跑,可他知道自己一旦跑了,那些人只会更起疑,到头来还是会把麻烦引到萧不染身上。他咬着下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围在空地里的兔子,四面八方都是人。
“是我的人。”那声音不疾不徐,稳稳的,像是早就料到他在那里,“带他进来。”
唐千策猛地抬头。他看见萧不染站在庄门内,面朝着他的方向,白衣在暮色里像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执律山庄的弟子互相看了看,虽然面上还有疑惑,但既然掌令都开了口,也没人再多问。一个年轻弟子走过来,拽着唐千策的胳膊把他从树后拉了出来,推搡着往门里带。
经过萧不染身边的时候,唐千策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
“跟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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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内的路曲折回环,廊檐相连,比唐门还要深几分。唐千策隔着两步的距离跟着萧不染,眼睛却不在路上——他在看那些从廊柱后面、月洞门边、窗棂缝隙里探出来的目光。
那些人嘴上说着“卓掌令可算回来了”,声音热络得像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可他们的眼睛却出卖了一切。
在唐门,当唐凛还不是门主的时候,那些对唐凛表面恭敬的族人眼里,就是这种神色。嘴上说着恭喜,眼底却是幸灾乐祸。
唐千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他听见有人在萧不染走过后低低地说了一句:“……都瞎了,还回来干什么。”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看见廊柱后面站着两个穿灰衣的年轻人,一个歪着嘴笑,另一个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两人相视一眼,那笑意便更深了。
唐千策不认得那两个人是谁,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涌上头顶,连指尖都开始发烫。可他看了一眼萧不染的背影,那道白衣已经走出几步远了,像是没有听见那句低语。
也许他真的没有听见。也许他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见。唐千策不知道是哪种。他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眼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肺底,转身跟了上去。
可接下来的一路,那些低语像蛛网一样缠着他。每走过一处转角,每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总有什么细碎的声音飘进耳朵:
“听说他自己交的令牌。”
“那是,瞎了眼的掌令还怎么当?”
“悬镜司当初可是把他当宝贝供着的,啧啧。”
“可惜了,也是活该,谁让他得罪了唐门。”
那些话越来越放肆,像是说的人已经确认了这个瞎了眼的卓远安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唐千策想冲过去,想把那些笑着的脸撕烂——可自己不能。他是那个被萧不染挡在身后、替他圆了谎的人,他是执律山庄的外人,他甚至不该站在这里。
直到他听见了那句:“……装什么清高?他那掌令的牌子早就交了,现在就是个废人。回来?回来能干什么?让老庄主养着他过下半辈子?”
唐千策转身走向廊柱后面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同时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唐千策问。
那两个灰衣人愣了一下,随即看见说话的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衣着简陋,浑身风尘仆仆,便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神色。
“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一个上前半步,下巴抬得高高的,“哪来的野小子,入了执律山庄的门就敢冲我们嚷嚷了?”
“他眼睛瞎了。可他回来的时候,走的每一步都比你们一辈子走的直。”
廊下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你他妈说什么——”其中一人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另一人从侧面抬手,拳风直冲他的额角。
闷响一声,他的头被打偏了一侧,下一秒他被推搡着撞上廊柱,后脑磕在柱面上,眼前又是一阵发白。有人抬脚踹在他的膝弯上,他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他的眼角,把视线糊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住手!”
那两个人的拳头停在半空,脸色煞白地望向来人。唐千策从模糊的视线里抬起头,看见一道白影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来,脚步快到几乎要失去节奏。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个声音。苍老的,沉沉的,像是铜钟被轻轻叩了一下:“怎么回事?”
那是执律山庄的老庄主。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站在廊道尽头,目光从那两个灰衣人脸上扫过,又落在跪在地上的唐千策身上。他没有再多问,可那目光已经让那两个人膝头发软,低着头退到廊柱后面去了。
萧不染在唐千策面前蹲下来。他的手探向唐千策的脸,
“谁先动的手?”他问。
“……我。”
“你动手了?”
“没有。”唐千策的声音哑着,“他们侮辱你,我只说了话。”
萧不染没有再问。他伸手把唐千策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然后他转向老庄主的方向,微微点头:“庄主,我先带他下去处理伤口。”
老庄主看着萧不染,目光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闪了一闪,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萧不染带着唐千策穿过廊道,拐过几处回廊,进了一间不大的院落。院里几株瘦竹,一口青石井,三间瓦房。推开正屋的门,陈设极简——一张书案,一张床榻,案上半卷未合的书。
“坐下。”萧不染说。
唐千策乖乖坐到床沿上。他看着萧不染从案下的木匣里摸出一只药瓶、一卷纱布,然后走到他面前。那只手探向他的脸,指腹蘸了药粉,先是额角的肿处,然后是眉骨的伤口,再是鼻梁、嘴角——一层一层地敷上去,动作不重不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唐千策低着头,看着萧不染离自己那么近。近得他能看见白布边缘那根细如发丝的线头,近得他能闻到他袖口那股淡淡的药草气。
“掌柜的。”他小声喊。
“嗯。”
“你还是在意的,对吧?”他的声音轻轻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你替我圆谎,你带我进来,你给我包扎——你还是在意我的。”
萧不染的手顿了一瞬。纱布在他指尖停住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贴,把最后一段压平。他没有回答唐千策那句话,把剩下的纱布和药瓶收进匣里,盖上盖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走吧。”萧不染说。
那三个字落下来,唐千策的笑容僵在嘴角。“……什么?”
“执律山庄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萧不染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温度,“我方才替你圆谎,是让你跟着进来,不是让你留在这里。你在这里多待一日,就会多一日麻烦。方才那两个人就是例子。你今日不还手,明日呢?后日呢?”
唐千策攥着床单的边角。“我可以忍——”
“你忍得住一次,忍得住十次?”萧不染打断他,“你在唐门忍了那么多年,忍出什么结果了?”
那道白衣站在窗前的光里,明明离他不过几步远,却像是隔了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河。
“庄内的人都知道你是跟在我身后进来的。”萧不染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平,“你在这里多留一日,就多一分把柄落在那些人手里。他们会拿你做文章,会说你是我带来的祸端。你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那你呢?”唐千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那些人的嘴脸你都看不见——可他们说什么我都听见了。他们说你是废人,说你活该,说你——”
“我知道。”萧不染打断他。
唐千策愣住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刀子——他全都知道?
“所以你更应该走。”萧不染说,“你把方才那两个人打了,就算没有还手,也已经落了人口实。他们不会追究他们自己先动手的事,他们只会说‘卓远安带回来的那个人在庄内闹事’。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他的声音在发颤,“你一个人怎么办?”
“你不用管。”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唐千策感觉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浇了一瓢冷水。
萧掌柜回到这里,回到执律山庄,是回到了他自己的地方。这里有他的同僚、他的过往、他的位置。
他不需要一个连身份都藏着的少年跟在身后,替他挡那些他早就听惯了的闲言碎语。
"萧掌柜……"他开口,声音哑哑的,"我不管我现在还是不是你的学徒,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他说。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我做的那根针……是它害了你。我做什么都没办法把那一天抹掉。可我会找到办法的。"
"子母问心针的解药,我会拿到的。"“这是我欠你的。”
他的眼眶又有点发酸了,
"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没有完。你赶我走,烧了契约,说我不欠你了——可你欠你那双眼睛的,我还欠着。"
"我不知道要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可我一定会回来的。"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似乎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笑,"你可以在那个时候再赶我走。"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