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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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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京大啊!说不去就不去?!”
“疯了吧这是!”
王局长的脸从红转青:“江承镜同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京大!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
“我知道。”江承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但我家里有特殊情况,去不了。通知书请退回吧,我会向学校正式说明。”
“胡闹!”李镇长急了,冲上来压低声音,“承镜,别犯傻!有什么事市里、县里都能解决!你弟弟我们安排,特殊学校,最好的照顾...”
“去。”
一个声音响起。轻轻的,却像惊雷,劈开了满院的嘈杂。
所有人转头。江辞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到哥哥身边,墨镜后的脸苍白,但下巴扬着:“为什么不去!”
“辞洲...”江承镜想拉他。
“江承镜你听好。”江辞洲甩开他的手,转身“面”向哥哥,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这个通知书,你接。京大,你去。”
“小洲...”
“你听我说完!”江辞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凶得像头小兽,“九年前你牵着我来这儿,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我信了。但现在我告诉你,我不要你照顾一辈子!”
他猛地摘下墨镜,狠狠摔在地上!镜片碎裂,露出那双灰蒙蒙的、盈满泪却死撑着不肯掉下来的眼泪。
人群发出一片抽气声。
“江辞洲你干什么!”江承镜想去捡。
“别碰我!”江辞洲后退一步,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清楚了,江承镜!我十六了!我不是那个离了你就活不了的瞎子了!我会做饭!会认路!会做泥塑!我能照顾自己!”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你去上你的京大!去学你的金融!去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然后......”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江承镜踉跄了一下。
“小洲...”他想上前,想抱住这个浑身是刺却在发抖的弟弟。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江辞洲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抹得一塌糊涂,却仰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盯”着哥哥,“你要等我,等我考去京城。”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会考进去的。”
“我要让他们都看看,江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你考京大,我考艺院。我们在京城汇合。”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蛙鸣。所有人都呆住了,看着这个十六岁的盲眼少年,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那双空洞却明亮的眼睛。
王局长张着嘴,手里的卷轴“啪嗒”掉在地上。李镇长呆呆地看着。村长别过脸,用力抹了把眼睛。
江承镜站在那儿,看着弟弟。看着他哭花了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梁。
九年前那个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男孩,那个说“哥哥别丢下我”的小男孩,那个看不见世界却把他的世界照得透亮的小男孩——
长大了。
在他的小心翼翼、他的过度保护、他自以为是的牺牲里,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棵树的模样。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所有人注视下,弯腰,捡起地上那卷扎着红绸花的录取通知书。然后,他走到弟弟面前,把卷轴塞进弟弟手里。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带着泪,带着九年里所有的重量和光亮,“我去京大。你考艺院。”
江辞洲怔了怔,抱住了哥哥
王局长终于找回了声音:“...那这通知书...”
“退回去吧。”江承镜转头,目光平静,“明年,我会和我弟弟一起去京城报到。”
“这...这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江承镜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等明年,我和我弟弟一起考。”
他看着王局长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江承镜说到做到。”
王局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了看江承镜,又看了看那个攥着通知书、满脸泪痕却倔强挺立的盲眼少年,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我会向市里反映。”他摆摆手,转身往外走,“都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嗡嗡议论着,慢慢散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弟俩,和那尊在烈日下静静伫立的泥塑。
江辞洲还攥着那个卷轴,手指在红绸上无意识地摩挲。突然,他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江承镜一把扶住他,把人搂进怀里。这次江辞洲没挣扎,他把脸埋进哥哥肩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害怕...我吹牛了...我考不上怎么办...我给你丢人了怎么办...”
“不怕。”江承镜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头发,“考不上第一,我们就考第二。考不上艺院,我们就考别的学校。你去哪儿,哥去哪儿。”
“可是...”
“没有可是。”江承镜松开一点,捧着弟弟的脸,用袖子擦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小洲,你记住——从今天起,不是你跟着哥,是哥跟着你。你去哪儿,哥就去哪儿。你想考第一,哥就陪你考第一。你想去京城,哥就在京城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重如千钧:
“我们是兄弟。要输一起输,要赢一起赢。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
江辞洲的哭声慢慢停了。他抬起脸,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哥哥,虽然空洞,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破土而出——是光,是火,是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熊熊燃烧的生机。
“嗯。”他点头,用力地,像要把这个字刻进骨头里,“一起赢。”
夕阳西下,把兄弟俩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尊泥塑上。未烧制的陶泥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两个小人的轮廓温柔相依。
江承镜扶着弟弟站起来,捡起地上碎裂的墨镜,小心地收好。然后他拿起那个录取通知书卷轴,牵着弟弟的手,走进堂屋。
油灯点亮了。昏黄的光晕里,江承镜展开卷轴,就着灯光,一字一句念给弟弟听。从校名,到专业,到报到时间。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九年来每一个教弟弟认字、读书的夜晚。
江辞洲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动,像是在默写那些字句。等哥哥念完,他突然问:
“哥,京城...有多大?”
“很大。从东到西,坐车要两个小时。”
“那...京大有多大?”
“也很大。有九个老宅这么大。”
“艺院呢?”
“不知道。等明年,我们一起去看看。”
江辞洲不说话了。他把头轻轻靠在哥哥肩上,像小时候那样。窗外,暮色四合,蝉声渐歇。
“哥。”
“嗯?”
“那尊泥塑...今天该入窑了。
“我去烧。”
“我也去。”
“好,一起去。”
兄弟俩起身,来到院里。江承镜小心地搬起泥塑,江辞洲摸索着打开窑门。泥塑被郑重地放入窑中,门关上,火生起来。
窑火在夜色中跳动,映亮了两张年轻的脸。一张坚毅沉稳,一张苍白倔强,却有着同样的、燃烧的眼神。
“要烧多久?”江辞洲问。
“一夜。”江承镜说,“明天早上,就能出炉了。”
一夜。不长,也不短。足够泥土在烈火中重塑筋骨,足够少年在泪水中淬炼成钢。
江承镜搂住弟弟的肩膀,看向窑中跳动的火焰:“怕吗?”
“怕。”江辞洲老实说,“怕烧裂了,怕烧坏了,怕...怕我们走不到京城。”
“不怕。”江承镜说,声音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坚定,“裂了,我们补。坏了,我们重做。走不到,我们就爬。爬也要爬到。”
他顿了顿,转头看弟弟,火光在那双灰蒙蒙的眸子里跳跃:
“小洲,记住今天。记住你说要考艺校。记住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京城。”
江辞洲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我记住了。”
窑火噼啪,夜风温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兄弟俩在窑前坐到半夜。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火,听着柴薪燃烧的噼啪声,像在聆听某种古老的、关于重生与约定的秘语。
后半夜,江辞洲撑不住,靠在哥哥肩上睡着了。江承镜轻轻抱起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回到窑前,添了把柴,在火光中,等待泥塑的成型。
一年。
就一年。
等泥塑出炉,等弟弟长大,等他们收拾好行装。等下一个夏天,弟弟窥天光,去画画,去雕刻,做个无忧无虑的艺术家。
然后,去京城,去治弟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