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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成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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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柳树镇,晌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江辞洲坐在堂屋门槛上,手指间一块陶泥正慢慢成形——两个并肩而坐的人形轮廓,指尖在稍高的那个“人”肩上停留——那里他刻意塑出了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纹理,在稍矮的那个“人”脸上,他轻轻按出了墨镜的凹陷。
这是他画了半个月稿子才上手捏的。他做得很专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哥哥去学校帮忙批改期末试卷了,说是下午才回。
江辞洲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独处,九年时间足够他把老宅的每一寸都刻进身体里。他知道太阳此刻正移到桃树梢头,因为左脸颊开始感到灼热。
他知道灶上熬的绿豆汤该添火了,因为那股微焦的香气正隐隐飘来。
江辞洲退后一步,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出晨光斜斜照在未干的泥塑上,给两个小人镀上金边的样子。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准备等泥坯阴干后入窑烧制。哥哥下个月就满十九了,他想把这作为生日礼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哥哥——哥哥的脚步声他太熟了,沉稳,均匀,每一步都踏得实。这是慌乱的,沉重的,属于成年男人的脚步。
“辞洲?辞洲在吗?”是村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
江辞洲摸索着站起来:“村长伯伯?我哥去学校了...”
“我知道我知道。”村长推门进来,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路,“你哥...你哥他...”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因为看见了桌上那尊泥塑。
晨光里,未干的泥塑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个少年并肩坐着,高的那个微微侧头,像在听矮的那个说话;矮的那个仰着脸,墨镜的轮廓清晰。泥塑的线条有些稚拙,但那种相依为命的姿态,被塑造得淋漓尽致。
村长张了张嘴,后面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我哥怎么了?”江辞洲的心提了起来。
“...没事。”村长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你哥是个好孩子。你...你也是个好孩子。”
他没头没尾地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重。
江辞洲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陶泥。不安像墨滴入水,在心口慢慢洇开。
那天傍晚江承镜回来时,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桌上的泥塑——已经半干了,两个小人的轮廓更加清晰。
“做得真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村长伯伯下午来了。”江辞洲说,脸朝着哥哥的方向,“找你,没说什么就走了。”
江承镜的手在泥塑上顿了顿:“...我找过村长了。有点事跟他说。”
“什么事?”
江承镜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握住那双沾着干泥巴的手:“小洲,如果哥哥要做个决定,但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很多人失望,你会支持哥哥吗?”
江辞洲的眉头皱起来:“什么决定?”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
江承镜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没说是什么决定。那天晚上,兄弟俩像往常一样吃饭、洗碗、在油灯下学习。
江辞洲背英语单词,江承镜看一本很厚的、从县图书馆借来的《经济学原理》。但江辞洲能感觉到,哥哥的目光常常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久久停留。
夜里,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沉重的车轮碾过天际。江辞洲在雷声中惊醒,发现哥哥不在床上。他摸索着起身,听见堂屋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是村长。
“...你可想清楚了,承镜。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清楚了。”
“那是京大!京城大学!咱们省今年就收了三个!你是其中一个!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村长的声音激动起来,又猛地压低,“就为了辞洲?市里、县里都可以安排,特殊学校,专人照顾,费用我们来想办法...”
“村长,”江承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九年前,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拉着小洲的手跟我爸说,我会照顾好弟弟。这句话,我得用一辈子来兑现。”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雷声在远处闷响。
“...那通知书怎么办?这几天就该送到了。”
“退回去。”江承镜说,“就说我自愿放弃。明年再考。”
“你!”村长像是气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道,“你会后悔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脚步声响起,朝门边来。江辞洲慌忙退回床上,闭眼装睡。他听见村长沉重的叹息,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听见哥哥送村长到院门口的低语。
然后,他听见哥哥走回堂屋,在桌边坐下。很久很久,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雷声越来越近,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江辞洲躺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京大。京城大学。哥哥考上了。哥哥为了他,要放弃。
那一夜,雨下了整整一晚。
三天后的晌午,毒日头晒得柳树镇的白墙晃眼。江辞洲正在院里给泥塑做最后的修整——今天该入窑了。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从镇口方向传来。
不是普通的锣鼓,是那种只在极重大场合才会动用的、全套的吹打。唢呐高亢,锣鼓震天,间杂着鞭炮噼啪炸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朝着老宅的方向汹涌而来。
江辞洲手里的刮刀“当啷”掉在地上。他站起来,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队伍在老宅门口停住了。人声鼎沸,至少有几十号人,把小小的院门围得水泄不通。
“江承镜家是这儿不?”一个洪亮的、带着官腔的声音响起,“喜报!天大的喜报!市里的领导都惊动了!”
“李镇长您慢点...就是这家,就这兄弟俩...”是村长的声音,急促,带着慌张。
“开门!快开门!”拍门声震天响。
江辞洲没动。他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笔直,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被“哐”地推开了。一群人涌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白衬衫、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满面红光,手里举着个扎着大红绸花的卷轴。
他身后跟着镇长、校长、还有镇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再后面是看热闹的乡亲,把小小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江承镜同学在家吗?”中年男人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江辞洲身上,“你是他弟弟?你哥呢?快叫他出来!咱们市十年了才出一个京大的苗子!省里都点名表扬了!”
江辞洲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辞洲啊,这是市教育局的王局长,专门从市里赶来的...”李镇长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你哥呢?快叫他出来接喜报啊!”
“我哥...”江辞洲的声音干涩,“去学校了。”
“快快,去个人叫!”王局长一挥手,立刻有人跑出去了。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泥塑,眼睛一亮:“哟,这是...雕塑?你做的?”
江辞洲点点头。
“了不得,了不得!”王局长凑近了看,啧啧称赞,“虽然看不见,但这手艺...这感情...好啊!江家出人才啊!一个京大,一个艺术家!兄弟俩都是好样的!”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赞叹声。那些目光——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怜悯的——像针一样扎在江辞洲身上。他站着,浑身僵硬,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京大”两个字,在脑海里一遍遍炸开。
突然,人群分开一条道。江承镜回来了。
他是跑回来的,校服衬衫湿透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浸得一绺一绺。他第一眼看见院子里的人群,脸色“唰”地白了。第二眼看见弟弟站在人群中央,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发白,像一株狂风中的细竹。
“江承镜同学!”王局长大步迎上去,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恭喜你啊!全省第三!京大金融系!给咱们市争光了!来,这是录取通知书,市里特意安排了车送来的!”
那个扎着红绸花的卷轴被郑重地递过来。很沉,烫着金边,散发着油墨和权力的气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个小镇天才接过这份荣耀。
江承镜没接。
他看着那卷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王局长,越过所有期待的脸,直直看向院子中央的弟弟。“谢谢领导。”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但这个通知书,我不能收。”
满院死寂。
王局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我说,”江承镜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通知书,我不能收。京大,我不去。”
“
轰——”人群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