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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陶塑      ...


  •   窑火熄后的第三天,那尊陶塑被江承镜用软布包好,收进了堂屋的柜子深处。柜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为那个充满眼泪和锣鼓声的下午画上了句号。

      但生活要继续。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江承镜就醒了。他轻手轻脚起身,没点灯,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看向身侧的弟弟——江辞洲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江承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下床,走出堂屋。

      院子里,晨雾还未散尽。老桃树的枝叶在雾气中影影绰绰,青绿的桃子又大了一圈。

      他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实,忽然想起九年前第一次带弟弟来老宅时,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雾气。那时桃树正开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弟弟蹲在地上,小手摸索着捡花瓣,说“妈妈最喜欢桃花”。

      九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生火,淘米,熬粥。米是昨天买的——既然决定要复读,要考第一,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紧巴巴地过日子。

      他舀了满满两勺米,想了想,又添了半勺。今天开始,要吃好些,要有力气。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熬着时,他拿出昨晚从学校带回的两套卷子。一套是去年的高考真题,一套是陈老师专门为他找的竞赛题。摊开,提笔,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第一个字都没落下。

      “哥?”

      江辞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醒了,摸索着走过来。

      “怎么起这么早?”江承镜放下笔。

      “睡不着。”江辞洲在他身边坐下,脸朝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梦见考试,卷子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但江承镜听出了那底下的不安。

      “没事,”江承镜拍拍他的肩,“离考试还有一年,来得及。”

      “可是...”江辞洲咬了咬嘴唇,“我看不见卷子,只能考盲文卷。陈老师说,全省能出盲文卷的老师就两个,题目可能和你们的不一样...”

      “那就学不一样的。”江承镜打断他,语气坚定,“你考你的盲文卷,我考我的普通卷。但我们都能考到京城。”

      他说的很简略,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晨光熹微的厨房里。

      江辞洲的脸白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对不起...”他小声说。

      “不用道歉。”江承镜继续搅动锅里的粥,“是我自己选的。而且,去年没考第一,今年正好就补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江辞洲知道不是这样的——全省第三和全省第一之间,隔着的不是两分三分,是无数个深夜的苦读,是分秒必争的专注,是心无旁骛的孤注一掷。

      而哥哥为了他,把那些都放弃了。

      “哥,”江辞洲突然站起来,摸索着往外走,“我去做泥塑。”

      “吃了饭再去。”

      “不饿。”江辞洲已经走到门口,“陈老师说,艺考要看作品集。我得抓紧。”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江承镜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弟弟在满院子人面前吼出的那句话——

      “我要考艺校。”

      不是“我想”,是“我要”。

      他低头,看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在那张十九岁的、已经初具棱角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从那天起,老宅的时间被重新分割。

      凌晨四点,江承镜起床,在油灯下做数学竞赛题。那些题目难到变态,有些连参考答案都没有,他只能一遍遍演算,草稿纸用掉一张又一张。

      六点,他叫醒弟弟,两人一起背英语——他念,江辞洲跟读,然后用盲文板默写。

      七点吃早饭,饭后江辞洲去美术教室,他则去学校图书馆,借那些县城、省城才有的参考书。

      中午,兄弟俩在老宅汇合。江承镜做饭,江辞洲就在旁边背文综——历史年代,地理名词,政治概念。

      他看不见地图,江承镜就用泥捏出地形,让他摸;他记不住年代,江承镜就编成歌谣,让他唱。

      下午,江承镜继续刷题,江辞洲做泥塑。美术教室太小,施展不开,他就在院里搭了个简易工棚。

      陈老师从学校仓库找来一堆废陶土,王奶奶把家里不用的破缸破罐都送来了,说“随便练手”。

      但泥塑没那么容易。

      看不见,所有的塑造都靠触觉和记忆。江辞洲要捏一个人体,就得先摸真人——江辞洲不习惯摸别人就把江承镜当模特,把江承镜从头到脚摸一遍,记下骨骼的走向,肌肉的起伏。

      要捏一张脸,就得反复摸不同人的脸——王奶奶的皱纹,陈老师的眼镜,林小梅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最难的是比例。正常人看一眼就知道头身比对不对,手臂长短合不合适。江辞洲不知道,他只能一遍遍摸,一遍遍改,一遍遍重来。

      工棚里堆满了失败的作品——头太大的,胳膊太短的,姿势别扭的。

      有些做到一半,他发现错了,就狠狠摔在地上,摔成泥饼,加水,和匀,重新开始。

      江承镜从不过问弟弟的进度。他只是在每个黄昏,当江辞洲带着满身陶土从工棚出来时,递上一杯温水,说“歇会儿”。

      然后他会去工棚,把那些摔碎的泥块收拾干净,把工具摆放整齐,把明天要用的陶土准备好。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江辞洲中暑了。他在工棚里闷头做了三个小时,出来时脸白得像纸,走路打晃。

      江承镜背他去卫生院,医生说是劳累过度,让多休息。

      “我没事。”江辞洲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还在嘴硬,“明天就能继续...”

      “休息三天。”江承镜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这三天,不许碰陶土。”

      “可是...”

      “没有可是。”江承镜拧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你要考去京城,我也要考第一。但这些都不是拿命换的。”

      江辞洲不说话了。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半晌,他轻声说:“哥,我怕来不及。”

      “来得及。”

      “我怕我做不到...”

      “做得到。”

      “我怕...”江辞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怕我拼了命,最后还是考不上...我怕让你失望...”

      江承镜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弟弟,看着那张十六岁的、被病痛和焦虑折磨得瘦削的脸。然后他俯身,轻轻抱住他。

      “小洲,”他在弟弟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第一次用盲文写出自己名字时,是什么感觉?”

      江辞洲愣了愣:“...不记得了。”

      “我记得。”江承镜说,“你摸着那些凸点,摸了好久好久。然后你抬头,墨镜后的脸是笑着的,你说,‘哥哥,我写出我的名字了’。”

      他松开一点,看着弟弟:“那时候你才七岁,眼睛刚看不见,连路都走不稳。但你学会了写名字,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算数,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做泥塑——你做到了那么多别人觉得你做不到的事。”

      “这次也一样。”他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捏陶土而粗糙,却依然纤细,“你觉得你做不到,但你可以。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江辞洲的眼泪涌出来,他别过脸,不想让哥哥看见。但江承镜看见了,他用手背擦去那些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休息三天。”他重复道,语气温和但坚定,“三天后,我陪你一起做泥塑。”

      “你?”

      “嗯。”江承镜笑了,“我给你当模特。你想捏什么姿势,我就摆什么姿势。你想摸哪,就摸哪。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江辞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点头,用力地,像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

      “嗯。”

      三天后,江辞洲重新回到工棚。江承镜真的来当模特了——他搬了个凳子坐在工棚中央,说“你想捏什么?”

      江辞洲想了想:“坐着看书的姿势。”

      于是江承镜拿起一本《资本论》——那是从镇中学图书馆借的,砖头一样厚——摊在膝上,做出阅读的姿势。

      午后的阳光从工棚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完全进入了书里的世界。

      江辞洲站在他对面,手指在空中虚虚描摹哥哥的轮廓。他看不见,但他记得哥哥的样子——记得他肩的宽度,记得他脊梁的弧度,记得他低头时脖颈弯曲的角度。

      那些细节,在九年的相依为命里,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

      他伸手,摸向陶土。手指触到湿润冰凉的泥,那种触感让他平静下来。他开始捏,从底座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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