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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领钱      ...


  •   男人没多问,在账本上登记,又从抽屉里数钱。十张十元的纸币,崭新挺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青色。他数了两遍,递给江承镜:“签字。”

      江承镜接过钱,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激动,是紧张。他强迫自己镇定,在取款单上签下名字——江承镜,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收好。”男人把存折还给他,“下个月也是月底来取。”

      “知道了,谢谢。”江承镜把存折和钱仔细收好,放进贴身口袋,又在外面按了按,
      确认无误,才转身离开。

      走出信用社,雨还在下。江承镜没急着去买东西,而是先拐进一条小巷,确认没人跟随后,才从那一百元里抽出二十元,剩下的八十元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布兜最底层,用米袋盖住。

      二十元。他盘算着:买十斤米,一块八;买盐,三毛;买肥皂,五毛;买灯油,八毛;给辞洲买两个新本子,一块;铅笔,两毛…剩下的,可以买点肉,买点鸡蛋,再买一小包白糖。

      白糖。江承镜想起弟弟喝粥时总说“要是有点甜就好了”。白糖贵,平时舍不得买。但今天,可以奢侈一回。

      他撑着伞,先去了粮店。十斤米,挑最便宜的那种,虽然糙,但能吃饱。盐买了粗盐,比细盐便宜。肥皂要最普通的洗衣皂,灯油打了半斤。本子挑了两个中等价位的横格本,铅笔买了两支——辞洲画画费铅笔。

      买完这些,还剩十五块四毛。江承镜捏着钱,走向肉铺。

      肉铺老板还是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挥着砍刀剁骨头。看见江承镜,他挑了挑眉:“哟,小子又来买肉?发财了?”

      “家里来客人。”江承镜面不改色地撒谎,“买点肉招待。”

      “要多少?”

      “一斤五花肉。”江承镜说,又补充,“要肥一点的。”

      肥肉可以熬油,油渣能炒菜,猪油能拌饭。一块五花肉,能做出好几天的荤腥。

      “一块二。”老板麻利地割肉,过秤,用荷叶包好。

      江承镜付了钱,接过肉。沉甸甸的一包,油透过荷叶渗出来,在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他又去了杂货铺,买了六个鸡蛋——三毛钱,和一小包白糖——五毛钱。

      白糖用纸包着,小小的一包,但足够让粥变甜。

      最后,他在菜摊前停下。青菜自家有,但看到水灵灵的西红柿,他犹豫了一下。西红柿红艳艳的,在雨中格外诱人。

      辞洲应该没见过西红柿——在江家时吃过,但那时他还能看见颜色。现在看不见了,但可以尝尝味道。

      “西红柿怎么卖?”

      “一毛五一斤。”

      江承镜挑了三个不大但圆润的,花了四毛钱。老板用报纸包好,递给他。

      所有东西买齐,布兜变得沉甸甸的。江承镜掂了掂,心里踏实了些——米有了,油有了,肉有了,蛋有了,连白糖都有了。这个月,能过得好一点。

      他撑着伞往回走,雨渐渐小了,变成牛毛细雨。路过供销社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用最后两毛钱买了一把水果糖——橘子味的,和上次林小梅给的一样。

      回到家时,雨刚好停。江承镜推开院门,看见江辞洲还坐在门槛上,脸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他。

      “哥哥!”听见脚步声,江辞洲立刻站起来。

      “我回来了。”江承镜把布兜放下,先从里面掏出那把水果糖,“给你。”

      江辞洲接过糖,手指摩挲着糖纸:“橘子味的?”

      “嗯,和上次一样。”江承镜说,“一天吃一颗,不能多吃。”

      江辞洲用力点头,小心地剥开一颗糖纸,把橙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睛,细细品味。

      江承镜开始往外拿东西。米放进米缸,盐放进盐罐,肥皂放在灶台边,灯油倒进油瓶。然后,他拿出那包五花肉,荷叶已经油透,肉香四溢。

      “今天有肉。”他说。

      江辞洲的鼻子动了动:“好香。”

      “还有这个。”江承镜又拿出西红柿,放在弟弟手里,“摸摸看,这是什么?”

      江辞洲小心地捧着西红柿,手指细细抚摸。圆润的外形,光滑的表皮,顶端有个小小的蒂。“是…番茄?”他不太确定地问。

      “对,西红柿。”江承镜说,“红色的,很红很红,像…像晚霞。”

      江辞洲的手指在西红柿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想象那种“很红很红”的颜色。然后他问:“好吃吗?”

      “好吃,酸酸甜甜的。”江承镜说,“晚上做给你吃。”

      午饭,江承镜奢侈了一回——用新买的米煮了干饭,不是粥。米香在厨房里弥漫,是久违的、扎实的粮食的香气。他又切了一小块五花肉,切成薄片,和青菜一起炒。肥肉在锅里滋滋作响,熬出油来,炒得青菜油亮亮香喷喷。

      肉片他全都夹给弟弟,自己只吃青菜。江辞洲这次没推让,但吃得很慢,每一片肉都要咀嚼很久,像是在记住这个味道。

      “哥哥也吃。”他夹起一片肉,准确地放进哥哥碗里——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他已经能根据声音判断碗的位置了。

      江承镜看着碗里那片肉,肥瘦相间,炒得微焦,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咸香满口。这是他们这个月第一次吃肉,上一次…还是半个月前,用王奶奶给的一点腊肉炒的菜。

      “好吃吗?”江辞洲问。

      “好吃。”江承镜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饭后,江承镜开始熬猪油。肥肉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小火慢慢熬。油脂渐渐析出,肉块缩小,变成金黄酥脆的油渣。香气飘满整个院子,连隔壁的王奶奶都探出头来:“承镜啊,熬油呢?”

      “嗯,奶奶。”江承镜应着,用锅铲翻动油渣。

      “熬好了给奶奶留点油渣,晚上炒菜香。”王奶奶笑着说。

      “好嘞。”

      猪油熬好,盛进瓦罐里,白花花的一罐,够吃好些天。油渣撒上一点盐,脆生生的,是难得的零嘴。江承镜盛了一小碗给弟弟,又盛了一碗给王奶奶送去。

      回来时,江辞洲已经吃了一半油渣,把碗放在旁边。

      不用说也知道是留给他的。

      江辞洲正坐在桌前摸那些新买的东西。米袋粗糙的质感,盐罐冰凉的触感,肥皂滑腻的表面,还有西红柿圆润的外形…他用手指一样一样地“认识”这些新来的伙伴。

      “哥哥,”他忽然说,“我们有钱了?”

      江承镜心里一紧,但语气平静:“嗯,编竹编挣的,还有上次抓的鱼,王奶奶给了点钱。”

      他撒了谎。他必须让弟弟相信,他们的钱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这样才安全。

      江辞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的小手摸到那包白糖,纸包沙沙作响。“这是什么?”
      ~

      “白糖。”江承镜打开纸包,捏了一小撮,放在弟弟手心,“尝尝。”

      江辞洲小心地舔了舔。甜,纯粹的、干净的甜,不像水果糖那样有香精味。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微微睁大了。

      “甜。”他说,然后又舔了一点点,像是在品味什么珍宝。

      “晚上煮粥放一点。”江承镜说,“以后粥都是甜的。”

      江辞洲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下午,江承镜开始腌肉——五花肉切成小块,用盐和少许酱油腌上,挂在屋檐下风干。这样能放得久些,慢慢吃。鸡蛋小心地放进米缸里——米能吸潮,鸡蛋不容易坏。西红柿放在阴凉处,能放两三天。

      做完这些,他拿出新买的本子和铅笔:“小洲,来。”

      江辞洲摸着崭新的本子,封皮光滑,内页平整。铅笔也是新的,还没削过。他珍惜地摸着,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旧本子还有几页,先用完。”江承镜说,“新本子留着以后用。”

      “嗯。”江辞洲点头,拿起旧本子,翻到空白页,又开始画画。今天画的是雨——长长的斜线,细细密密的,像是牛毛细雨。雨中有个人影,撑着伞,背着布兜。人影很小,但画得很仔细,连伞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这是哥哥。”江辞洲说,“去镇上买东西。”

      江承镜看着那幅画。简单的线条,稚拙的笔触,但能看出是雨,是伞,是人。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酸楚。

      “画得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傍晚,江承镜用新米煮了粥,真的放了一小撮白糖。粥煮得稠稠的,米香混合着甜香,在厨房里弥漫。他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用猪油炒。红黄相间,酸甜可口。

      这是他们来到柳树镇后,最丰盛的一顿晚饭。甜粥,西红柿炒蛋,还有中午剩下的炒青菜。江辞洲吃得很香,小脸上是满足的表情。

      “哥哥,”他忽然说,“今天真好。”

      “哪里好?”江承镜问。

      “粥是甜的,菜里有鸡蛋,还有…”江辞洲想了想,“哥哥买了好多东西。”

      江承镜喉咙一哽。是啊,买了米,买了肉,买了蛋,买了糖。在别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在他们这里,却成了“今天真好”的理由。

      “以后会更好的。”他说,像是在对弟弟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夜里,江承镜在油灯下记账。今天花出去的钱:米一块八,盐三毛,肥皂五毛,灯油八毛,本子一块,铅笔两毛,肉一块二,鸡蛋三毛,白糖五毛,西红柿四毛,糖两毛。一共六块二毛。

      还剩十三块八毛。他仔细数了数,把十块钱用油纸包好,塞回布兜最底层。

      剩下的三块八毛,放进贴身口袋,作为下个月的零用。

      然后,他把那张存折拿出来,借着油灯的光看。余额栏里,数字在增加。

      吹灭油灯,江承镜在黑暗中躺下。江辞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怀里还抱着那个新本子——虽然还没用,但他喜欢摸着那光滑的封皮。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照在院子里。晾着的咸肉在月光下泛着油光,米缸是满的,油罐是满的,连盐罐都是满的。

      这个月,能过得好一点。江承镜想。下个月,下下个月,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伸手,轻轻搂住弟弟。江辞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睡吧。”他极轻地说。

      月光静静流淌,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银辉中。咸肉,米缸,油罐,盐罐,还有屋檐下那串风干的小鱼——那是他们亲手抓的,亲手晒的。

      江承镜闭上眼,在月光中沉入睡眠。梦里,他看见米缸永远都是满的,弟弟的眼睛能看见了,他们在阳光下笑着,跑着,像从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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