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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浅梦    ...


  •   里屋的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清江辞洲蜷缩的小身子,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偶尔轻轻颤一下,想来是做了什么浅梦。

      江承镜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弟弟的发顶,发丝柔软,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温热。

      等弟弟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他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窗缝,微凉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落在手背上,带着细细的凉意。

      灶房里的柴火早就凉透了,江承镜抱来几捆晒干的芦苇,塞进灶膛,又摸出火柴,“嗤”的一声划亮,微弱的火苗窜了起来,映亮了他清瘦的脸庞。

      火光跳跃间,能看见他眼底的青黑——这几天他总睡不踏实,一遍遍盘算着月末的事,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芦苇,火苗越烧越旺,暖意渐渐漫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寒凉。

      锅里添上井水,舀了两勺剩下的糙米,盖上锅盖,慢慢熬着。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淡淡的,带着糙米特有的清香。

      他又从灶台上的瓷碗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个馒头,馒头已经有些发硬,他放进蒸笼里,借着粥的热气慢慢焖软。

      这是他们昨天没吃完的,平日里,哪怕是发硬的馒头,他们也舍不得浪费一口。

      粥熬得差不多了,浓稠的米香飘满了整个屋子。江承镜掀开锅盖,白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盛了两碗稀粥,又把焖软的馒头掰成两半,放在碗边。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江辞洲醒了。

      “哥哥?捉鱼”江辞洲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摸索着坐起来,小手在身侧胡乱摸着,想要找到熟悉的身影。

      “我在。”江承镜立刻走过去,扶住弟弟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下床,“慢点,地上滑。”他牵着弟弟的手,走到桌边,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快吃吧,粥还热着。”

      江辞洲点点头,小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稀粥。糙米熬得很烂,入口软糯,却没什么味道,他喝得很慢,却很认真,没有一丝抱怨。

      江承镜坐在他对面,看着弟弟认真喝粥的样子,喉结轻轻动了动,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小洲,今天哥哥要去镇上一趟。”

      江辞洲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空洞的眼眸对着江承镜的方向,声音软软却透着一丝抹不去的失落的:“去做什么呀?”他的眼睛看不见,却总能准确地捕捉到哥哥的声音,哪怕只是很轻的一句话。

      “买点东西。”江承镜说得含糊,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避开了弟弟的目光,“米缸快空了,盐也见底了,得去补点。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你那本画画的本子,只剩最后几页了,哥哥去给你买两个新的。”

      江辞洲“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粥。他对钱没有什么概念,也不知道买这些东西要花多少钱,只知道哥哥总是要时不时地“去镇上买东西”,每次回来,哥哥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买回来的东西也总是省了又省,从来不会多买一点多余的。

      所以江辞洲现在虽然有点不开心,但是也不想闹脾气。

      他什么也不追问,只是默默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几粒米都用舌头舔了舔。

      吃完饭,江承镜收拾好碗筷,又从灶台上拿起医生给的眼药水。

      他让江辞洲坐在门槛上,轻轻捏住弟弟的下巴,让他仰起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弟弟的眼睑。

      江辞洲的眼睛很漂亮,睫毛纤长,眼型圆润,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像蒙了一层薄霜,失去了往日的清亮。

      好在,经过这几个月的调理,那层白雾已经淡了很多,或许能慢慢看见一点光影。

      “可能有点凉,忍一忍。”江承镜的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眼药水滴到弟弟的眼睛里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生怕用力过猛,弄疼了弟弟。

      然后轻轻按住弟弟的眼角,让药水慢慢渗进去。

      “好了。”江承镜松开手,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弟弟的眼角,“哥哥中午前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不要乱跑,也不要乱摸灶房里的柴火,知道吗?”

      “嗯。”江辞洲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江承镜的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会不见了,“哥哥要早点回来,我等你。”

      “好,哥哥一定早点回来。”江承镜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弯腰,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兜背在肩上。

      布兜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还缝着一个小小的补丁,那是他亲手缝的。

      布兜里装着空米袋、小小的盐罐,还有最重要的东西——一本深蓝色的存折,被他用一块干净的油纸包着,放在布兜最里侧,紧贴着后背的位置。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弟弟。江辞洲坐在门槛上,身子微微前倾,脸朝着院子的方向,空洞的眼眸望着远方,像是在“看”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像是在盼着他早点回来。

      风吹起他的发丝,小小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江承镜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却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雨里。

      雨不大,却很细密,像牛毛一样,飘落在身上,细细凉凉的。

      江承镜从门后的墙角,拿起那把破油纸伞——伞面已经破了好几个小洞,伞骨也有些松动,是他捡来的旧伞,修修补补,一直用到现在。

      他撑开伞,伞面勉强能遮住他的身子,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去镇上的路是土路,下雨过后,变得泥泞不堪,脚下的泥巴粘在鞋底,厚厚的一层,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拔脚时,还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江承镜走得很快,脚步匆匆,泥泞的土路在他脚下延伸,溅起的泥巴弄脏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不敢慢,也不能慢。他怕去晚了,信用社关门;他怕出现一点差错,拿不到那笔钱;他更怕家里的弟弟,等得着急,又或是不小心碰到什么危险。

      一路上,他只盯着前方的路,耳边只有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镇子终于出现在眼前。和村里的冷清不同,镇上虽然也飘着雨,却多了几分烟火气——路边的小摊摆着,卖菜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雨声,格外热闹。

      江承镜没有停留,径直朝着镇子中央的信用合作社走去。

      信用合作社在供销社的隔壁,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已经被岁月染得发黄,墙角还长着一些青苔,绿色的木门虚掩着,推一下,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江承镜在门口站了片刻,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又抬手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襟,确认那个绣在衣襟内侧的日期没有暴露,才轻轻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陈设。
      ~

      柜台很高,是用深色的木头做的,上面放着一个算盘,还有几本厚厚的账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镜片厚厚的,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正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空旷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江承镜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把手里用油纸包着的存折,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取钱。”

      中年男人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江承镜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清瘦的身子,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脚上还沾着泥泞,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青涩,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

      他接过存折,翻开来看了看,指尖在账本上轻轻点了点,又抬眼看向江承镜,语气平淡:“江承镜?”

      “是。”江承镜点点头,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他知道,这个男人每次都会核对名字,这是规矩,也是他必须面对的。他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用力,手心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却依旧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

      “取多少?”中年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翻开账本,拿起笔,准备登记。

      “一百。”江承镜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他早就盘算好了,不能多取,也不能少取。

      一百块钱,在九十年代初的乡下,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他们兄弟俩省吃俭用,过好这个月;

      但又不至于太惹眼,一个半大的孩子,取一百块钱买米买盐,虽然多了点,但只要他找个合理的借口,勉强也说得过去——就说家里还有点积蓄,这次多取点,省得下个月再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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