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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色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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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学,江辞洲虽然还戴着墨镜,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走路时脚步都稳了。陈老师注意到他的变化,课间特意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
“好多了呀。” 陈老师的声音很温柔,“这下放心了。”
“谢谢老师。” 江辞洲小声说。
“放学后,带弟弟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陈老师站起身,又对江承镜说了一句。
江承镜心里一紧,以为弟弟的眼睛还有问题,可看陈老师的表情,又不像有坏事。
下午放学,兄弟俩走进教师办公室。
陈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他们进来,随手关上了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 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笔头,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摆得整整齐齐。
“辞洲,坐。” 陈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把粉笔盒推到他面前,“老师想问你,你心里的颜色,是什么样子的?”
江辞洲愣了愣,小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我… 我看不见颜色。”
“老师知道。” 陈老师拿起一支红色粉笔,放在他手里,“但你可以摸,可以感受。比如这支红色,你觉得它像什么?”
粉笔头有点凉,质地硬硬的。江辞洲捏着它,想了想:“像太阳,像火,是热的。”
陈老师又拿起一支蓝色粉笔:“那这个呢?”
蓝色粉笔比红色的软一点,摸着更细腻。“像水,像晚上的天,是凉的。” 江辞洲说。
“说得真好。” 陈老师眼睛一亮,又递给他一支黄色粉笔,“这个呢?”
“像油灯的光,暖暖的,不烫人。” 江辞洲越说越流畅,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还有绿色,像我们菜地里的青菜,滑滑的,安安静静的。”
陈老师听得频频点头,等他说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那我们试着把这些颜色画出来好不好?红色画你觉得热的东西,蓝色画凉的东西。”
她握住江辞洲的手,引导他在纸上画线。红色粉笔画出一道粗重的线,像跳动的火焰;蓝色粉笔画出一道轻柔的曲线,像流水;黄色粉笔点点戳戳,像星星;绿色粉笔蜿蜒曲折,像青菜的藤蔓。
江辞洲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开始还有些生涩,慢慢就流畅了。
他看不见画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粉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能听到 “沙沙” 的摩擦声 —— 重一点的声音是粗线,轻一点的是细线,停顿一下就是圆点。
江承镜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陈老师的用心,欣慰弟弟能这样 “画画”,又心疼他只能靠触觉和听觉,去捕捉别人轻易就能看到的色彩。
“你看,多好看。” 陈老师拿起画纸,虽然只是些杂乱的线条和色块,但看得出来很有灵气,“以后课间或者自习课,你想来办公室画画,老师都欢迎。粉笔和纸,这里都有。”
江辞洲的小脸上露出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亮晶晶的笑。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支粉笔头揣进兜里,像珍藏什么宝贝。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带着桃花的香气,吹在脸上暖暖的。
“哥哥,陈老师真好。” 江辞洲说,手指还在兜里摩挲着粉笔头。
“嗯,以后要好好谢谢陈老师。” 江承镜牵着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 沉甸甸的是生活的艰难,暖洋洋的是这些不期而遇的善意。
“怎么谢呀?”
“好好学习,好好画画。” 江承镜说。
回到家,江承镜把昨天剩下的红烧肉和肉汤倒进锅里,加了点水,放进青菜和萝卜,小火煮了一会儿。
肉汤的香气裹着蔬菜的清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饭桌上,江辞洲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突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用彩纸包着,已经有些融化了。
“哥哥,林小梅给我的。” 他把糖递过来,“她说我眼睛好了,要庆祝,是橘子味的。”
江承镜看着那颗糖,心里五味杂陈。
林小梅的善意是真的,但这份善意里,终究带着点同情。
他不想让弟弟活在别人的同情里,可现实是,他们离不开这些微小的温暖。
“你自己吃吧,哥哥不爱吃甜的。” 他把糖推回去。
江辞洲犹豫了一下,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香精的味道在口中散开,甜得有些发腻。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
“甜吗?” 江承镜问。
“甜。” 江辞洲点头,又把糖拿出来,只剩下小小的一块了,“哥哥也尝尝。”
江承镜看着那块沾着弟弟口水的糖,没犹豫,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得有些齁,但心里却暖暖的 —— 这是弟弟分享给他的、最珍贵的味道。
夜里,江承镜在油灯下检查弟弟的作业。语文生字全对,算术题也没出错,还有一张画 —— 用陈老师给的粉笔画的,红的线、蓝的点、黄的圈,虽然杂乱,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翻到草稿本背面,那幅桃花图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影,仰着头,旁边还有几个彩色的圆点。
“这是谁呀?” 江承镜问。
“我。” 江辞洲说,“在看桃花,旁边是陈老师给的颜色。”
江承镜的喉咙一哽。他想起白天弟弟站在桃树下,仰着小脸 “看” 花的样子。
虽然看不见,但他用想象、用触觉、用嗅觉,甚至用这些彩色的粉笔,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春天。
“画得真好看。” 他轻声说。
“哥哥,桃花谢了,明年还会开吗?” 江辞洲突然问。
“会。” 江承镜握住他的手,“每年春天,桃花都会开,哥哥都带你来看。”
江辞洲笑了,笑得格外开心。他摸索着拿起铅笔,又开始在纸上画起来 —— 这次画的是陈老师的办公室,有桌子,有椅子,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粉笔头。
江承镜在一旁削竹篾,目光时不时落在弟弟身上。生活依然艰难,零钱罐里的钱越来越少,未来依旧迷茫。
但至少此刻,弟弟在笑,在画画;至少此刻,有陈老师的善意,有林小梅的糖果;至少此刻,桃花还在开,春天还没走。
窗外的月色很好,桃花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江承镜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轻轻把弟弟搂进怀里。
“睡吧。” 他极轻地说。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但至少今夜,他们有彼此。
农忙假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青灰色的朦胧。
江承镜醒得比鸡还早,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弟弟。他摸黑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看江辞洲的眼睛 —— 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眼角还有一丝淡淡的红血丝,像被风吹红的痕迹。
药膏空了,口服药的小瓶也见了底。今天必须去卫生院复查,医生说过要巩固用药,眼睛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小洲,该起了。”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胳膊,“今天去卫生院让医生再看看,看完咱们去河边抓鱼。”
江辞洲迷迷糊糊坐起来,小手在枕边摸索着墨镜,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要涂药吗?”
“看医生怎么说。” 江承镜帮他套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三块钱 —— 这是他从零钱罐里数出来的,特意留了几张毛票,看着像是凑了好久才凑够的样子。
他知道卫生院的医生心软,这样或许能少花点钱。反正等长大补给他就是了。
早饭还是稀粥配咸菜。江承镜用勺子把碗底最稠的米都捞给弟弟,自己捧着碗喝清亮的稀汤,咸菜也只夹了一小撮。
江辞洲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扒着,嚼得很慢,像是在拖延去卫生院的时间。
“哥哥,” 他突然停下筷子,声音轻轻的,“眼睛真的不痒了,也不疼了,能不能不去了?”
“不行。” 江承镜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得让医生说好了才叫真的好,万一留了病根怎么办?”
他知道弟弟是怕花钱,怕自己成为负担。可眼睛是一辈子的事,就算再难,也得把它治好。
镇卫生院的门刚开不久,里面还没什么人。医生戴着老花镜,仔细检查了江辞洲的眼睛,又用小手电照了照瞳孔。
最后点点头:“恢复得不错,炎症消干净了。” 他开了一小管药膏和一小板口服药,“再巩固三天,口服药一天两次,药膏晚上涂一次就行,不用多涂。”
江承镜接过药,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三块钱递过去。
医生接过钱,找给他二毛,又从抽屉里摸出几颗包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硬糖,塞到江辞洲手里:“给孩子吃,补充点糖分,身子能结实点。”
“谢谢医生。” 江承镜攥着那二毛钱和几颗糖,心里松了口气 —— 药费比他预计的便宜,还剩了二毛,够买一小块豆腐了。
走出卫生院,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暖暖地照在身上。江辞洲明显松快了不少,小脸仰着朝着阳光的方向,墨镜反射着细碎的光:
“哥哥,医生说好了!”
“嗯,快好了。” 江承镜牵着他的手,脚步轻快了些,“走,咱们回家拿工具,去河边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