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李平安2.28生贺文）》余昭荣

7、岚雁争渡半生归

　　李平韫竟然当真以为李平安会给他留说话的机会，正准备细数一番李也曾经的“光辉历史”，但很显然李平安没打算让他说话，自顾自丝滑地接着说下去：“阿也一直都是好孩子。五岁之前是、二十三岁之前是、现在和将来也都是。我也是打小儿被丢出去没人管的，我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就是个停在了五岁的、一夜之间爹不疼娘不爱、连唯一的竹马都离他而去的孤独小孩儿。李平韫，哪怕所有人都说他不好，只有你没这个资格。”
　　李也背过身去，既不看李平韫，也不看李平安，也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抽动。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
　　骤然被顶撞，李平韫有些气结，索性搬出大人的架子来压他。
　　“就是因为没人教我，我才有啥说啥。”送上来挨骂的，李平安自然不会惯着，一面阴阳着一面直言不讳：“搞不懂你在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你看看族谱上还有李平安这个人么？”
　　没有。
　　族谱上与“李平韫”并排的，是两个被方框圈住的名字，边上蝇头小楷写着“早夭”，其中一个还标注着“养子”的字样。
　　李青云、李平安。
　　墨迹旧些的“李青云”被勾掉时，李平韫还没有记忆；相对清晰的“李平安”，却实实在在是李平韫亲手划掉的。
　　李平安盯着李平韫的眼睛，一字一顿。
　　“江城李家的小三爷李平安，李平韫的三弟，李也的三叔，早、死、了。”
　　一室寂静。
　　李平安掷地有声的“早死了”仍在他们心头回响，时间如一条凝固的冰河，推着过往冻成的碎冰缓缓流走。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对峙，直到李平韫先轻叹一口气，败下阵来。
　　“……想谈就谈吧。你敢做对不住他的事，我扒了你的皮。”
　　这话说得多余，李平安不是那样的人。但他并不反驳，只是微笑颔首：“我会先杀了自己。鞭尸还是挫骨扬灰都随你。”
　　李也猛地转头跳过来捂李平安的嘴：“呸呸呸不吉利！你快说童言无忌！”
　　“脸上有伤。”李平安用脸蹭李也的手：“轻点。”
　　他们并没觉得自己在炫耀或是刻意显示什么，落在李平韫眼里却实在刺眼，看不下去地丢下一句
　　“秦风在门口跪着，你俩抽空也出去看看。”转头走掉。
　　“去看看？”
　　“嗯。”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暗红色的夕阳枫叶般一片片飘落下来。
　　随着挂着“李府”牌子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划开，一道银白色的光流泻而出，李也就抱着李平安站在光里。
　　秦风那点儿少爷心气儿早跪没了，看见背着光的二人恰如看见救世主，又如看见镀了月辉的邪神，一时间王青霜教他的道歉的词儿竟全忘了，只好在地上把头磕得脆响，又垂着头双手高高捧起李平安的念珠，嘴里喃喃重复着“对不起，我有罪，都是我的错”几句话。
　　再看一眼王青霜讪笑着的尴尬脸色，李平安只觉得无聊无趣，伸出一只包着厚厚纱布的手接过念珠，如获至宝地不顾自己手伤着还要往手腕上缠。对秦风则只是淡淡瞥一眼便埋头进李也怀里，悄声明示：“没意思。阿也，我好累。”
　　“怎么弄的，你还有伤，别碰着伤口！”李也低头用脸贴贴李平安，一眼望见他手上的小动作，抢下念珠低声训斥。
　　李平安只合了眼默许，并不做声。
　　李也作恍然大悟状，嘴上作势要扶：“小秦总这是在？不必麻烦啊王总，一个连小秦总名字都喊不得的服务生哪儿用得上这么高待遇啊？快起来快起来，别给我爱人折死了。”
　　李平安暗自发笑。都说爱人如养花，看来他养出来的是和他一样的霸王花，嘴皮子学了个七八分精髓。爱听。
　　听过李也作妖耍宝，再听王青霜那些念得耳朵起茧子的官话实在无味，李平安装不下去了。
　　“不提了，此事就此翻篇。秦风，起来跟王总回去吧。”李平安声音不高，却很稳。他今天心情好，提点秦风两句：“这个世界没那么多观众。你所以为的刻意耻笑，其实根本没人记得。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不好么？”
　　王青霜喜不自胜、感恩戴德，又忙说着客套话往李也手里塞卡。李平安闭着眼“嗯”一声，示意李也收下。
　　大门一关，干脆利落地把千恩万谢的两人锁在门外。
　　“拿去玩儿吧。”李平安不接卡，懒懒地说：“你不是一直想买那个啥限量版跑车吗？咱家老头子不给买，别人家的老头子给买也不错。”
　　自家老头子指的当然是李平韫。说到称呼，李也突发奇想，但因为想法实在太奇了，所以只能怯生生地问：“那你以后管我爸喊什么？”
　　这种问题都没在李平安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信口回答：“看你啥时候跟我去岚国结婚。婚后喊爸，婚前还喊哥。咱俩各论各的。”
　　李也想问“为什么婚后不是我跟着你喊哥”，转念一想觉得多少有点荒谬，真这么干了李平韫多半会气到停他信用卡。因此，只长叹一口气：“李平安，你要把我吓死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办过护照吗？明天跟我回去结婚吧。”李平安把额头贴在李也肩窝。现在他在江城根基未稳，不敢给李也承诺，但万一——如果有万一，他也可以自私地让李也能合情合法地为他操办身后事，有点事忙着，就有盼头，就不会想东想西。
　　“你还有伤！”
　　“不要紧。结婚而已，又不是回去跟人打架，没什么要注意的。”
　　岚国的结婚流程要稍微复杂一些。
　　在提交了护照、婚姻状况证明，缴纳申请费后，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一番，见怪不怪地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十五个工作日之后可以来找主礼人主持签署结婚许可证，交政府登记后颁发结婚证明。”
　　“主礼人？”李也对这边的风俗习惯并不了解，听过李平安简单同传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李平安同样转告工作人员。
　　“你们可以在官方指定的网站上授权一位朋友作为主礼人，以主持你们的婚礼。如果不授权，将默认由当日值班的神父代理。”工作人员并没有不耐烦。
　　“多谢。”
　　道过谢离开工作场所坐在门外路沿石上，李平安终于忍不住揉揉李也的头发，怎么看怎么欢喜。
　　“又在想什么？你要谁来当主礼人？”
　　“你猜。你也认识的。”
　　李平安也认识，那范围就小多了，简直不用猜。他拽过李也的手机，划开通讯录里备注为“二狗”的号码，无比自然地拨出去。
　　“喂？萧游啊，好久不见，我是李平安。那个，最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讲完电话，李平安随手一抛手机，炫耀似的挑眉轻笑：“够默契吧？”
　　“我是说你怎么不用你的手机打…”
　　“积分都换房间了，没钱充话费。”李平安说得理直气壮，“给点？”
　　“后来二狗跟我一起上的学。小学、初中我俩还一块儿玩，高中以后功课紧，他爸妈管得也严，非要他考帝都大学，慢慢不怎么联系了。”谁没钱李平安都不会没钱，也就李也愿意白眼翻上天地惯着他，一整个钱包丢到李平安手上。提及空白的那十几年，难免有些感慨：“考上了啊，还年年拿奖学金呢。真快。啧，别人家的孩子。”
　　一眼没看住，李平安已经仓鼠屯粮一样掏走了所有钞票，笑眯眯地点清金额揣进怀里，正对着一张收据出神，想来也是没怎么听李也讲话。
　　“一百三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数还挺好听的。回家！”
　　十五个工作日算上周末和节假日，拖拖拉拉也要二十几天。
　　“今天先休息，等你倒过时差来，带你去Aneesh转转，让他们见见未来的总裁丈夫。然后还可以去我最喜欢的那家咖啡馆，老板有只布偶猫，黏人的不行。还有下午六点半左右河堤上的日落最好看…”
　　说起岚国的风土人情，李平安如数家珍。毕竟这是他生活过十八年的地方，处处细枝末节都早已烂熟于心。
　　“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李也眼睛都快闭上了，迷迷糊糊地躺在副驾随口应付。
　　李平安没忍心再逗小孩，安静地开车带李也回家。
　　半夜三点，李也的手机突兀地叫起来。
　　李也看一眼屏幕，弹起来躲出去接电话。
　　接完电话回来，又贴着李平安撒娇：“三叔，我有点事要回江城一趟~”
　　李平安不理解。飞来飞去又要重新倒时差，摆明了折腾人。
　　“房子钥匙给你。你有啥事要做？叫爸妈他们帮你不行吗？你助理不还在国内吗？或者我替你回去？”
　　“不行，谁都不行，只有我行！我不放心他们！好三叔、三叔好，你相信我可以的——”
　　小孩子撒起娇来有股麦芽糖黏上牙膛的劲儿，李平安被缠得没法，只能松口：“那我陪你回去总可以吧？你语言又不通、又不愿意看地图。回江城我保证哪儿都不去，也不管你，就在家待着好不好？”
　　李也想了想，只能各退一步退而求其次，明目张胆名正言顺地在李平安右手扣了个智能手环，虚张声势地吓唬他：“不许乱跑，你身上有我装的定位器！你要是偷偷跟踪我，我就、我就…我就三天不理你！”
　　李平安失笑，不自觉地摸了摸项链吊坠。
　　“好。我不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