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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火阑珊灯下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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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有没有眼睛暂且不论,比王青霜来得更早的李平韫很显然是有眼睛的。
李平安讪笑:“大哥,别来无恙。”
李平韫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背过气去。他抖索着手想掏根烟,却半晌没打开烟盒盖,索性夹着烟盒指着李平安质问李也:“这这这这是你男朋友?你知不知道你谈的是谁?”
李平安早已经穿好衣服,闻言不露声色地把李也扒拉到身后:“哥,别难为孩子。有啥事回家说。”
李平韫怔愣一瞬。
他隐约知道,在他看不到亦或是并不想看到的地方,那颗丢出去自生自灭的野草种儿已经在残垣断壁里生根发芽、不要命地攀缘成了半片遮天蔽日的绿洲。
而他的鬓间已层生白发。站在绿洲投下的阴影中,难免自觉凄凉萧条。
只有李也还傻傻地拉李平安衣角小声明示:“那是我爸!平安,别胡闹,叫叔!”
“哪个不长眼的惹我家小甜甜不高兴了?”
事态已经够乱了,气势汹汹还要刻意夹着嗓子推门进来的王青霜却偏要再添一把火。
但他跋扈得有些太早了。在看见面色黑如锅底的李平韫时气势立刻矮了半个头,看见穿着明显不合身风衣、脸上东一片血西一道墨还挂着巴掌印的李平安时气势又矮了一个头。
他打着哈哈卑躬屈膝地给李平韫递烟。该他倒霉,李平韫才被烟盒戏耍过,这会子正是看见烟就烦的时候,一句冷冰冰的“不抽。”甩了个没脸。
王青霜知道没那么容易混过去,索性就着手上的烟转向李平安,头都不敢抬,越说越心虚没底气:“三爷,小孩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李平安不置可否,只是不咸不淡地拿话刺他:“小秦总还真是年少有为。——‘新官上任三把火’吧?大半夜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非要跟我讨论‘笑什么’的话题,还说什么我爱人在王总面前根本不够看的,他不会为了我得罪王总。问他我什么时候笑过,不光不肯说,还上来就动手。真有意思。”
“是是是,是王某没管好自己的人…”
李平安不愿多听废话,眼梢扫他一眼,王青霜便颤悠悠地闭了嘴,又听得李平安一声冷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看小秦总的意思是还不得消气,非要灭口不可呢。今儿人凑得齐,都来做个见证,我李平安的项上人头现在还在这儿,万一哪天不在了,王总也是聪明人,有些话点破了就不好听了。” 更是天塌了一般。
王青霜手上骤然一轻,竟是李平安拽过他端了半天的烟,吸着了转手塞进李也嘴里。
这便是再明显不过的给台阶下了。秦风早让这架势吓得鸦雀无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挨了劈头盖脸的几巴掌都不敢像往常一样撒娇卖乖,只躲在角落里捂着脸吧嗒吧嗒掉眼泪。
王青霜尚不解气,追上去又要接着打,却听见一阵衣料窸窣,李平安毫无顾忌地脱了衣服在人前走了几圈,像展示一份实验报告,冷静又客观:“王总没必要做给我们看。这些都是拜小秦总所赐,你们看清楚心里有数就好。——裤子不用再脱了吧?那是另外的价钱。”
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那是怎样的一具身体——肩膀、后背、肋下、腰际遍布成块成片的淤青,手臂上两拃长短的刀口还翻卷着白森森的皮肉,再加上脸上红肿的指印,不难想象秦风在暴怒失控之下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只有李也,笨拙地捡起地上的衣服,轻手轻脚地再把李平安裹进衣服里,生怕碰疼了他。
李平安心头一软,摸摸李也的脸。
李平韫眼前一黑,心想完犊子了。
“对了,你们的人把我的手串划断了。好困。我要睡觉。”
李平安紧接着伸了个懒腰,一把揽住李也的肩,大有“李也不送我回去我就躺这儿睡”的流氓风范,自顾自地搂着人扬长而去,把烂摊子丢给李平韫。
李平安的身份摆在明面——老一辈人都记得。十八年前的江城就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盛,与隔壁海市不相上下。然盛极必衰、水满则溢,外界的经济形势也并非一片大好,因而有人将目光转向了江城和海市。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只有李家敢顶上去。时年二十五岁的青年才俊李平韫留在国内力挽狂澜,硬是凭借一己之力把政界商界掰回正轨。兵行险招,一方面是怕满盘皆输总要留些筹码,另一方面也是权作利益交换,他用五岁的养弟跟岚国的Aneesh公司换了一笔可观的投资,就是这笔投资盘活了江城,也帮了对江城有所期待的人。自此,江城永远压倒海市一头。
不算什么光鲜亮丽的事情,李平韫几乎从不提起,李也、秦风等小一辈自然没机会知道,但与李平韫几乎同龄的王青霜作为亲历者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暴怒,所以他问心有愧。得罪权贵还在其次,若是当初没有李家,此刻的江城或早已化为一片焦土,不知多少人将妻离子散、流离失所。而他的新宠,竟然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李平安甚至都不记得的一个笑容,把人折腾成这样。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有些良知的。
一个迷离的孩童影子和一个清晰的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晃动,慢慢慢慢合二为一。耀眼的阳光撒在李也脸上,他肩上的重量轻了又重,突然福至心灵般一把推开李平安,盯着他看了许久,惊叫起来:
“三叔,你就是三叔!李平安你瞒得我好苦、骗得我好苦!你怎么会——”
李平安看起来毫不意外,好似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他坦然地点头:“我怎么会变成这样?…阿也,是你先变的。常规的手段,我能入得了你的眼么?”
回想起遇到李平安之前的荒唐和他这几天对李平安做的事,李也就恨不得挖个地缝钻下去。他决定转移话题,一边拽着李平安上车、给他扣上安全带一边问:
“我爸生气怎么办?”
“谈服务生的时候不担心他生气?”
“李平安!”李也佯怒。
李平安没空搭理他,一句话的功夫已经放平座椅睡得香甜。紧绷了数个小时的身体和精神都已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此刻躺在信任的人身边,睡得格外安心。
李也舍不得打扰李平安的好梦,叮嘱司机一句“不许漂移”,默默抽张毛毯盖在李平安身上,盯着睡颜看了好一会儿。至此,“眼前人即心上人”的惊喜释然、自己作孽却报应到李平安的愧悔后怕、对父亲晦暗不明态度的担忧迷茫,尽数融成一线不愿宣之于口的情愫,化作一个落在眉睫间的吻。他依稀听见极细微的梦呓,却又淹没在路口的喇叭声里难得分明。
“疼。”
李平安动了动手指,握住李也的手。
“我们回家。”
是的,他们要回家——要回他们的家。
直到把昏睡不醒的李平安抱回家,李也才明白他莫名的困倦是为了什么。
只是整体简单清洗,浴缸里就积起一层淡红色血水。李平安不设防地睡着,任由李也把他摆来摆去。洗漱、换衣服、请医生……他都没有醒。
“血管断了两根,失血过多。啧,下手真狠,差几毫米桡神经就得断…看着好好的,也要注意心理健康啊。”富贵人家就是爱出痴情种子,为爱寻死觅活的也并不罕见,医生一边缝针一边旁敲侧击。
实则李平韫疯了李平安都不会疯。
毕竟没有正常人会问“他怎么还没醒是不是死了”这种答案写在脸上摸一下呼吸就能摸出来的问题。
当然也没有正常人一觉睡二十四小时就是了。
只是秦风倒霉碰上硬茬儿。拍卖会天价袖扣白菜价念珠事件王青霜也在场,深知那珠子对李平安必然不同凡响,因而先是逼着秦风一颗颗捡齐李平安丢的珠子串回去收好,再撤了对他公司的投资,最后按着跪到星曜东方门口等李平安醒来道歉。
然而李平安根本没时间搭理他们,睡醒来睁眼就看见炸了毛的雏鸟般挡在他床前与李平韫针锋相对的李也。
他在一秒钟之内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外乎是李平韫那个老古板,早就知道孩子是同性恋倒也能接受,却立场鲜明地反对李平安这个“儿媳妇”或者李也这个“弟妹”。
不能完全怪他,这辈分谁来谁都接受不了。
“爸,我跟三叔是真心相爱的!”
好狗血的台词,狗血到李平安觉得自己看了一部三流导演拍的三流伦理剧。
“你还晓得那是你三叔?!”李平韫鬼火直冒,拍桌子怒吼,恨不能把两个孩子都原地叉出去。
没用的,他俩这样来回车轱辘口水话再吵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出点啥道道道来。
“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两人同时偃旗息鼓,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李平安。
“大哥。”李平安先转头对李平韫说话,“除了辈分之外,您不愿意让我和阿也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
此言一出,倒着实问住了李平韫。是啊,如果抛去养叔侄这层身份问题,李平安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算得上是一个完美的丈夫。自打他回国,李也就再没有闹到他面前的桃色新闻,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找他善后也是为了护着李平安,而不是和那些不干不净的人瞎搞。再者,他已经四十三岁,不再年轻,可能没几年也该退位让贤,但偏偏人丁稀薄,最被寄予厚望的李也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与其把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倒还不如给了李平安左手倒右手,好歹都是一家子。可是他怎么敢!当年把李平安丢到国外,不是为了让他回来谈恋爱的!!
“我知道,抛不开。”李平安从李平韫的表情上早看出端倪,气定神闲地坐起来接着说:“可是没办法,已经谈了。细节您应该也不愿意听,给孩子留点体面。以前的事各有各的难处,大家彼此体谅一下。换句话说,您觉得现在的阿也,跟三个月前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