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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刀霜剑严相随 风刀霜剑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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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还没来得及种上新花,两人踩在枯枝残叶上,沙沙地响。
“早就听说‘牡丹亭’出了个风流倜傥的妙人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黑衣人玩味地凝视着李平安领口露出的一角小麦色皮肤,戏谑似的自报家门:“上边有人点名要抓你的活口,咱也是拿钱办事,对不住,要恨就恨小秦总。”
李平安哂笑:“就凭你?”
黑衣人轻咳一声,四面八方便都响起细微的子弹上膛声,在深黑的夜里分外清晰。
“刀枪无眼,你是死是活都是小事儿,不过哥儿几个少拿几个钱。万一伤了里面那位——李总是聪明人,应该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好。我跟你走。但是别动我爱人。”李平安只觉得冷汗涔涔直下,对方拿他明面上“服务生”的身份调侃羞辱他不要紧,可纵观江城,也没人会叫他一句“李总”,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规矩就是规矩。您好好配合,咱哥儿几个也不会坏了规矩。请吧。”
黑衣人上前两步,看似优雅客气地伸手搀扶,实则是暴力地生拉硬拽,硬生生把李平安折成一团塞进后备箱。
被摇得七荤八素时,李平安还在绞尽脑汁地从记忆里搜刮“小秦总”这个人,想着李也没跟谁结过仇,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冲着他来的。不过既然没被当场枪杀,就证明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直到被抖出来摘掉眼罩推进书房。
极致的奢靡、极致的富丽堂皇,比起李也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崭新的黄花梨书柜散着清漆味,头顶泠泠作响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七彩光晕,四周更是古董顽器一应俱全。
书房太亮,李平安有点看不清书桌后坐着的人。
但傻子也能猜到此人就是黑衣人说的“小秦总”。
“笑什么?”骄纵跋扈的斥责声先响起来。
骂得李平安有点莫名其妙。他活动一下被绑麻的手臂,又舒展开蜷缩太久的筋骨,暗自好奇,被绑过来这半天刚打上照面,脸都没看清,怎么可能会笑?
但这把略有些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却耳熟,倒像是在哪儿听过似的。
“秦风?!”他定睛细看,不正是那个面皮极薄、被骂两句打两下就屈得恨不得掉眼泪的漂亮小家伙么。
“你是个什么东西,小秦总的名字,也是你配喊的?!”
随着呵斥,有人一脚踹在他腿弯。他踉跄两步,没能控制住平衡,径直往前栽倒下去,膝盖和侧肩撞在冷硬的松木地板上,又滑出去半米,鼻端满是松节油的气息。——不如青玉楼的羊毛地毯舒服,他这样想着。
“有话好好说。有事说事。别动我,不然你们会后悔的。”
李平安没打算起身——一是手被反捆着借不上力,二是就算爬起来了也一样会再被推倒,不如给自己留点尊严,索性就着摔倒的姿势原地躺下。
“后悔?哈哈哈…你在开什么玩笑?!”秦风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接着京剧变脸似的冷了脸,亲自踱出来,蹲在李平安面前,掐着他的下巴一字一句诛心地质问:“你是觉得,你们家小李总会为了你得罪王总?认命吧,秦某在你主子面前是排不上号,但你主子在王总面前一样不够看的!”
李平安厌弃地别过脸,他不喜欢秦风手上那股混着脂粉香的烟味。
“还敢躲?给脸不要脸!”秦风松开捏李平安下巴的手,满意地看见两枚乌青指印,转手又揪住李平安的衣领,把他硬生生从地上拖起来,劈面就摔过去两巴掌。看见李平安嘴角挂了红,他脸上也带了点笑模样,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底色仍是孤冷的狠毒,又一字一顿地咬着后槽牙逼问:“李平安,我最后问你一遍,笑、什、么?”
李平安依然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尊大神,他再度试图交流:“小秦总,别冲动,好好说话。就算我得死,你也让我死个明白好不好?比如,我什么时候笑了?”
李平安不是装傻,是真的理解不了对方大费周章把他绑架过来又打又骂的动机——不图财、不图命,就算是缺个出气筒呢,成本又未免过分地高。但这无辜的发问,落在秦风耳朵里却成了逼他自揭伤疤面对自己最不堪过往的刻意挑衅。他眼眶烧得通红,手里拿到什么就没命地砸下去什么,够得到的东西摔尽了就上手,对着李平安一通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直到身边的人实在看不过眼,怕再打下去出人命,才把二人分开。
李平安蜷在地上缓缓吸气,浅浅呼吸几口,骤然剧烈咳嗽起来,喷得满地殷红。他极轻极慢地问了一句:“不能好好说话是吧?”
秦风自然不会回应他。
泥人尚有三分气,何况是向来骄傲乖张的李平安。——不是不喜欢他笑么?那他就偏要笑。笑得洒脱快意、笑得绝代风华、笑得桀骜不驯。
起先是商务礼节上的标准微笑,很快变成想到开心事儿的会心一笑,最后成为无可遏制的开怀大笑。
秦风的脸色一直在变。李平安笑得越洒脱越狂傲,秦风就越恐惧越退缩。他躲到最远处的沙发角落里,眼泪狂涌,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李平安,试图用色厉内荏的凄厉尖叫压过追魂夺命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笑声。
“来人,扔出去!把这个疯子扔出去!杀了他!我要他死!”
暴怒失控状态下的秦风几乎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见没人敢上前半步,抓起桌上的笔墨纸砚就远远地冲李平安丢过去。砚台在地上开花,墨汁溅了李平安一身,笑声却不曾停滞分毫。
谁敢呢。放眼整个江城,谁不知道李平安是李也心尖尖上的人,让自家少爷打两下出口气赔几个钱也就罢了,真有个三长两短,少不了他们陪葬。
“都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谁才是你们的主子!一个个养你们吃白饭的吗?!他是孤家寡人你们也是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谁家没有三五条人命掐在秦风手里呢。
立在书房四角的保镖互相交换个眼神,同时拔刀飞扑而上。
李平安不想死。
他腰腹猛然发力,平地而起,以进为退,主动撞上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腕上麻绳应声而断,顺势借体重将背后的保镖砸倒在地,反手卸了对方手腕缴了械。又几番旋转腾挪,转瞬之间保镖躺了一地,他双手滴血,握着刀直直抵在秦风颈上。
“秦风,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紧逼不放,非要杀我?”
大梦初醒,李也习惯性地伸个懒腰再往身侧伸手,却扑了个空。就连被褥里的余温都早已散尽,徒留他和空荡荡的冰冷。
——李平安去哪儿了?
李也只是爱玩,并不是傻。所以他在还没完全睁开眼时就已联想到夜半李平安那句“我去趟洗手间。乖,接着睡。”,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冰水般直泼下来,睡意消了个干净。
李平安不比他们好生教养着长大,彻头彻尾就是一个野生野长的烂俗人,几时用过“洗手间”这种文绉绉的词儿?!要不是出了事情隐晦暗示他,他李也俩字倒过来写。
李也一刻也不敢耽搁,火烧屁股地蹦起来安排助理去调监控。
“少爷,好像是…王家的人。”助理盯着监控,调出车牌给李也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如果不是自家老爷子觉得斗气跟别人抢车牌有失身份的话,“江A88888”这块牌没准儿会是李也的,他很喜欢这个号。
李也气笑了,捏着手机拍案而起:“我的东西要抢,我的人也要抢?!我惹他了吗?——叫司机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去王总家……喂,爸,我需要你们帮我。我男朋友被王青霜绑架了。”
看似一团乱麻,实则有条不紊,甚至还能从吐着牙膏沫子的嘴里挤出几句“不是,这种时候性取向重要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救人要紧!嗯行行行我先过去谢谢爸。”
李也一路飙车到王青霜家门口,理所当然地被保安拒之门外。他看起来却并不慌,因为司机还没到,他让助理催一下的同时开始摆弄手机里的地图软件,不晓得在研究什么。
不过三五分钟,一辆重型叉车就驾轻就熟地冒着黑烟轰隆隆地开了过来,李也识趣地让到一旁。
最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再高级的安防都抵不过连地皮带大门一起叉起来的绝对物理碾压。
“少爷,这真行吗?”
“天塌下来我爹顶着,他一米八。”李也懒得解释,跟着手机里的位置信息一路摸过去。
“少爷,您怎么知道——”
“还得跟你汇报?”
一行人找到书房时,正好对上穿着破烂脏污睡衣举着刀和秦风对峙的李平安。
秦风瘫坐在沙发里,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面无人色。
李平安站在他侧面,身上沾满了墨迹血迹,满身煞气。
吹毛断发的匕首,离秦风的颈动脉仅有半张纸的厚度。秦风的人已跑了大半,余下的小半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平安!”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平安有一瞬失神。他几乎是一帧一帧地转过身,又半帧半帧地移开手中的刀。
李也的人赶在秦风反扑之前已经将他制住,一边一个按得结实。
撞到老板情人狼狈的模样,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再不做点啥就要惹怒两尊大佛了。助理很识趣地递一件长风衣给李也。
“没关系,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李平安借着李也的手披上风衣,对着他如释重负地笑——虽然看起来并不算好。
下一秒,李平安仍然人畜无害地笑着,嘴里的话却毫无温度。
“秦风。我家小李总会不会为了我得罪你主子,你自己也该有眼睛。现在,给王青霜打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