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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妄念月悬胡不归 妄念月悬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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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突兀地打碎了一室寂静。
李也倦怠暴躁而又不得不强压怒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洛老板,我…”
“子言他们惹着小李总生气了?是,新来的,没教好…回头扣他们工资,再叫他们跟‘特等服务生’好好学学。”洛游春眼皮都不抬地随口应付。
“我找李平安!”
李平安紧闭着的睫毛狠狠抖了抖,他开口,嗓音暗哑:“就说我不在。”
洛游春如实转告:“不好意思,李平安说他不在。”
一回头,李也已经站在门外。
再一回头,李平安已经不见踪影。
还真是不在。
扣钱自然是应付客户的信口胡诌,终究还是依着李平安的意思,从他私账上划了足额的茶水费拨给几人,并没掀起什么水花。
“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抱歉,这属于员工隐私。——怎么,小李总跟他朝夕相处那么久,连个电话都没存?”洛游春阴阳人向来是有一手的。他也不怕李也破防报复他,要不是李平安跟他是旧识,李也连牡丹亭门朝哪边开都不见得摸得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也憋着一肚子火,低头看看身上领带夹、耳环都摘空了,索性连手腕上的表都抹下来摆到桌上,再四诚挚发问:“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我找李平安真有急事,您看可否行个方便……?”
多年从商,三教九流都看遍,自然晓得做人留一线的道理。玩也玩了闹也闹了,真把人气出个好歹倒也不值得,索性卖个顺水人情还能记他点好:“我给他打电话。”
李也焦灼难安地在屋里兜圈子,听得洛游春一句“好,那你赶快过来”,忙不迭地跳到门口去蹲守。
会议室里,戴着口罩的李平安挂掉电话,慢条斯理地补全白天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人有这个胆子,连我和我爱人调情的信息都敢卖。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收到一份完整的报告。散会。”
气定神闲回到牡丹亭的李平安从李也身边掠过,径直对上洛游春:“洛老板见笑了。不知道我的积分还够不够兑一晚客房?”
“牡丹亭”的客房并无特殊之处,与五星级酒店的套间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物以稀为贵,18888积分只能兑换24小时。“积分”又是服务生独有的、与茶水费1:100汇率兑换的虚拟货币。即便是李平安,也只够堪堪凑够一天的费用。
查过账的洛游春点头:“够的,扣完还剩三百多积分。小海,带小李总和平安上去。”
一路无话。
李也试图找回场子,但李平安只是安静地把他裹进被子里,戴上真丝眼罩,点燃助眠香薰蜡烛,调整好空调温度,坐在书桌旁边看着他沉沉睡去。
一个很长很长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人的面容早已模糊。
他看见两个手牵着手的胖嘟嘟雪人、闻到推车小贩叫卖的烤地瓜香气、摸到和他一样冰凉还要把围巾手套都给他的手。直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哭、在追逐、在喊——
“三叔!”
李也醒来时,李平安正用手支着额头打瞌睡。他眼下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淡青色的胡渣,一副半旧的疲态。
“醒了?”
“嗯。”
沉默,此刻的寂静震耳欲聋,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珠儿碎落一地。
“李也。”李平安连名带姓地喊他名字,“愿意聊聊吗?”
鬼使神差地,李也点了点头。——天知道他怎么会被一个服务生牵着鼻子走!
熬夜和宿醉并没有毁掉李平安的嗓子,反而在声音里多了一线磁性,像留声机里缓缓放出来的旧唱片:“昨天越界,是我的错,对不起。但是,你要知道,李——平——安——很贵,你点不起。”
在搞什么?李也一骨碌坐起来,疑惑地看向李平安的侧脸。
那儿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静水流深的平静。
“你有多贵?”李也赤着脚跳下来,坐到书桌对面与李平安对视。
李平安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先伸手拿了拖鞋递到李也脚边:“地下潮气重,穿上。”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没来由地击中了李也,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却又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鼻子一酸,低头穿鞋的功夫竟不由得掉出泪来。他胡乱擦抹在衣袖上,印出两大块水迹:“谢谢。”
李平安不错眼珠地盯着李也,指尖微微颤抖着,从领口取下项链、捏开吊坠,拈出硬币,托在掌心毫无保留地递出去,另一只手则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写支票的时候没说清楚,我现在告诉你。是一辈子。是李也和李平安的一辈子。你可以选择拿回硬币走,也可以选择留下硬币跟我走。”
李也沉默了很久。
当李也的指尖触碰到硬币时,李平安像被烫了手一样猛地一颤,想要攥住拳头阻止李也拿走硬币,却又硬生生按了下来,索性闭上眼不去看。
掌心轻了,颈后却骤然一沉。
李也扣上项链的弹簧扣,回握住李平安冰凉的手:“平安,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想要的,我可能给不了。”
李平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不喜欢春天。所以,可以先陪我到冬天吗?”
“你至少先告诉我你的真名——”
“李平安。”
听起来和骗人没差。“李平安”早就被翻来覆去查了个烂,除了23岁、和他同龄的年纪是真的,前面的23年全是一片空白。但李平安真挚深情的眼神又让李也觉得,他未必全在骗人。
“这对你不公平。”李也先软了态度败下阵来,“我知道你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我承认,我需要你、我喜欢你。但我也不能瞒你,我心里有人。”
摆烂么?嘴上说着把人推远的话,手上却死死拉着李平安舍不得放开,眼里更是氤氲了薄薄的水汽不肯凝结成霜。
“‘三叔’?”李平安隐约猜到一个模糊的答案,却又不敢确定,试探着问。
“你听谁说的?!”李也瞳孔骤缩,炸毛的猫儿般摆出防御的姿势。
这个反应,大抵就是猜中了心思,答案昭然若揭。
“你说的。”虽然已经想明白了“我爱他与他何干”,李平安依然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他生来坦荡,也要死个明白:“你在梦里,都还在喊他的名字。他对你很重要吗?”
是么……?
“是。”李也索性不做无谓的挣扎,坦然承认,哪怕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我爱他,但我忘了他的长相、忘了他的名字、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但我记得他是唯一不图任何东西对我好的人。——唯二吧,毕竟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你图我什么。”
果然还是孩子,想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想到不完善的还要随时删减,李平安甚至被逗笑了。他腾出手托住李也的下巴,用大拇指拭去不断滚落的、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的泪珠,温柔地盯着他。
“我是三还是他是三?…看这架势,大概是我吧。”
“没有!没有三!‘三叔’不告而别的时候我们才五岁,如果他在,我肯定不会堕落到这种地步…那你是什么?李平安,你他妈是我烂在泥里都要把你拖下来跟我死在一起的人!你逃不掉的!”
紧接着的是一个带着血腥味、撕裂深刻的吻。李也冒失莽撞地咬破了李平安的嘴角和舌尖,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爱和恨都在此刻绞缠纠葛抵死方休。
“现在呢?现在你还要我陪你到冬天吗?
“我已经把我的过往、我的不堪统统剖析给你了,你还要装聋作哑吗?”
爱恨嗔痴、分辨不清,李也似乎听到了一声穿越十八年的轻叹。
“阿也。”
就这样陪着他,也未必不好。做他最快的刀、最韧的盾,做他的盔甲而非软肋。
“因为春天是离别的季节。处处都变了天、起了风,一股子倒春寒能把人心都冻成黑的。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父辈沾惹了不该碰的东西,连着江城和海市都要翻天…哥说,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总要四处丢一点火种的。往后的事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还要回来,江城或许还有值得我留恋的。”
李平安沉沉地叹,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里一丝光也反不出来,一眼望去几乎沉入海底。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腕上的珠串,再抬起头已是一张无懈可击的笑。
“不说了。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洛游春关掉对着门口的监控画面,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吩咐下去:“小山,销了李平安的账号吧,账上余额你俩分就行,他不会再回来了。”
直到坐到车上,李平安才放心地把自己摊平睡下去,几乎是瞬间就沉入深度睡眠,都没来得及问一句“去哪儿”。
汽车在路上疾驰,目的地却并非“青玉楼”,而是二十年前曾一度辉煌的一组老别墅群“星曜东方”小区——随着经济发展、城市南移,原先非富即贵的人们也大多跟着搬迁,老房子便只剩下少数念旧的,或是还没达成经济独立的小富二代们住着。很显然,李也属于后者。他日常住在青玉楼,只留了两三个人打理老房子,时刻保持能住人的程度。
汽车一个漂亮的漂移入库,李也皱眉斥骂:“没点儿眼力见!看不见人睡着吗?!”
“不碍事不碍事,别训他。”司机年纪也不大,晃一下反倒省得李也再喊他起床。李平安摆手,迷迷瞪瞪地跟着李也去往卧房补觉。
睡下去就没有日夜和时间,也就不会徒增烦恼。
这一觉就睡到了凌晨三点。
李平安在听到风声时就意识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他拽过被子,把李也裹得更暖和些,轻声说:“我去趟洗手间。乖,接着睡。”
李也睡得迷迷瞪瞪,“嗯”一声,抱着被子睡得香甜。
李平安知道眼前的黑衣人是怎么溜进李也家客厅的——毕竟老房子的安保形同虚设。但他想不明白对方的目的是图财还是害命。大概也不止于此。
李平安不懂江城的政治生态,因此他选择暂且息事宁人,避免打草惊蛇。
“兄弟借一步说话。我爱人还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