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家小仙被鬼王捡走了》夏晚风吟

58、第58章 待到秋来九

　　这座道观坐北朝南，沿中轴线层层铺开— —山门、灵官殿、玉皇殿、三清殿依次排布，一进比一进高，一进比一进阔。

　　青岚站在殿外，仰头看着重檐之上华光溢彩的碧色琉璃瓦，又盯了那金光璀璨的神像看了许久。

　　她咬了咬牙，低声恨道："水灾刚过，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这位皇帝未思开仓赈济，反倒先给自己塑了金身。妄为人君，该杀！”

　　话音未落，眸中寒光骤闪，掌心一翻，金光巨剑已在手中。她飞身跃起，悍然劈下— —

　　檐顶应声碎裂，瓦砾飞溅，观身轰然塌了一半。

　　她落地回眸，与风弄目光相接。

　　只一瞬，风弄旋身而起，一道白光自掌中掷出，不偏不倚，正中观基。

　　轰——

　　华光暴起，白光四射。紧接着，整座道观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从根往上裂开，一寸一寸往下塌。

　　众人悚然变色，连连后退，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上苍息怒——上苍息怒——”

　　他们根本不曾料到如此坚实的道观会在瞬间崩塌，个个面色煞白，心底惶恐至极，深怕那天上降下来的火光，下一个就落到自己头上。

　　磕着磕着，众人心里渐渐感觉到有些不对。面面相觑，先是心里嘀咕，后来是忍不住小声议论，“这天降异象，怕是……”

　　再有一人高声道：“天降异象，朝廷昏聩 ，国祚不久矣。”

　　朗声高和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五六十岁年纪，白发苍苍，面色憔悴，且黄而瘦，但目光炯炯。

　　他一双粗手扣在地上，指节泛白，满眼都是疼惜。

　　话音刚落，一个官兵模样的男子抢上前来，喝道：“大胆！皇城脚下，岂容你如此放肆！”

　　那人高举双手，哭道：“皇城脚下？天子面前？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尸横遍野。这个朝廷也是………”他看了一眼轰然倒塌的皇观，又看了一眼崩碎在地的金灿灿神像，忽然拍手笑道，“倒得好！倒得好。”

　　官兵模样的男人眯起眼，厉声道：“大胆！妖言惑众。简直是找死。“说着就扬鞭劈脸打下。

　　鞭梢落在老人肩头，衣破皮绽。老人痛得一缩，却仰起头来，倔声道：“一国之君，不能让黎明百姓过上好日子，就不配为人君。我说错了吗？把持朝政那么多年，迟迟不肯退位，却又毫无作为。这样的君吾，倒不如这神像，碎了干净。”

　　日月国的皇帝在位四十五年，从早年的锐意进取，一步步沉入道观深处，沉迷修真。朝堂上下奸佞当道，养出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这位老人，真是喊出了所有人不敢喊的心声。

　　“来人！给我好好打，鞭挞至死。让这个老东西胡言乱语，扰乱人心！”一位穿飞鱼服的老太监站在人群中，愤然暴怒，高声命令后，眼角瞥了眼那道绾着素髻的青色身影，神情惶恐，低声道：“万岁爷！您别生气。他都是胡说八道的。”

　　青色道影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最后眼前一黑，旋然倒下。

　　飞鱼服老太监和几个侍从顿时慌了神，脸上满是惊惶，赶忙上前扶着，低声道：“万岁爷？万岁爷？您没事吧？”

　　青色道影毫无回应。

　　老太监直起身来，气急败坏地一抬手，指着那还跪在地上的老人，厉声道：“给我打！狠狠地打。惊扰圣驾，妖言惑众。就该凌迟而死！”

　　话音未落，几人已抬起那道青色身影，转身匆匆离去。

　　其余的数名官兵挥鞭扑上，谁知，这老人也是硬骨头，拼死反抗，拳脚乱挥，一时竟无人能近身。

　　一名长官在一旁看得暴跳如雷，怒骂不止，一群年轻官兵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老人满脸是血，怒吼着正要冲出人群。脚下踩到碎石，一绊，哗啦一声摔倒在地，仰面朝天。众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扭送上前。长官抬腿就是一脚，骂道：“哪里来的贱骨头！死不休。敢在万岁爷面前放肆。找死！”

　　老人的脸被踩进泥里，口鼻流血，却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圣上无德，堵得住今天老朽的嘴，堵得住往日幽幽众口吗？”

　　“不识规矩的老东西，还敢胡言乱语？想死就直说！”

　　长官抬脚又想来踢，青岚在一旁早已看得不耐烦，闪身上前，袖风轻轻一带— —对方脚下一空，四仰八叉摔在泥地里。

　　那人一脸懵，挣扎着爬起来，还以为是自己脚下打滑，骂了一句，抬腿又来一脚。可这一脚刚踢到一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使不上劲，歪歪斜斜收了回去。

　　他愣了一瞬，又踢一脚，还是不行。腿像灌了铅。连踢了七八脚，脚脚都是这感觉，整个人郁闷得不行。

　　长官心里一阵发毛，暗自嘀咕：莫不是圣上无道，当真惹了天怒，才会如此。要不好端端的道观怎会.......

　　他不敢再亲自动手，只递了个眼神给旁边的人，让他们来处置。

　　老人吐了一口血沫，咳了几声，嗓音嘶哑却依旧不饶人：“我说的有什么错？你们看看当今天子都干了些什么。不能为民请命，还做什么天子？”

　　这话说得振聋发聩，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直到长官在一旁爆喝：“还愣什么？想跟着他一起死吗？”大家这才反过神来，齐齐挥鞭上前，却在一瞬间如天女散花般散开。

　　登时四处飞出，七零八落地摔入道旁树丛。

　　幸而那树丛矮密，除了脸上擦破几处，并未大碍。

　　众人挣扎着爬起，抬头望去，老人躺着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一滩暗红的血渍.......

　　风弄接收到青岚的眼神，他不假思索，头也不回，翻掌一推。一道劲风悄无声息地卷向众人。那些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俯身架起老人，足尖一点，人已掠出数丈。一路奔入密林深处，确认无人追来，才在溪水旁将老人放下。

　　青岚紧随其后，在老人将醒未醒之际，随手捏了个诀，慢慢显了形。她立了一会儿，见老人呼吸渐稳，才走到溪边，摘了一片阔叶，卷成小盏，盛了清水，蹲下身来，一点一点喂进老人干裂的唇间。

　　风弄蹲在一旁，帮忙扶住老人的头，目光却不时落到青岚的脸上。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平地卷起了一阵清风,。老人原本闭着眼在地上瘫着，猛地睁开眼，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老人家，你没事吧？”青岚抬头看了风弄一眼，不想显露真身，便临时编道：“我们也不知你为何躺在这里。也许是神仙……”

　　“神仙？”老人眉梢一挑，起身走进溪中，捧起一把水，囫囵抹了把脸，然后仰天笑道：”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还能容忍这么昏聩的君主在人间作威作福？还能看着这么多天灾人祸，让老百姓活在水生火热之中？我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神仙。”

　　青岚：“这……”

　　“想必是那些官兵以为老朽死了，裹尸扔垃圾似的扔在了这里。”

　　青岚：“........”

　　正想着如何回答才不突兀，老人却已走上前来，双手一拱，朝她拜了拜：“ 多谢姑娘和小兄弟的照拂，老朽这厢有礼了。只是不敢再耽搁。先告辞了！”

　　青岚：“老先生，您去哪？回家吗？”

　　老人一怔，道：“回家？天干地旱，瘟疫横生，老父老母没了。为官刚正，不懂讨巧，落得个满门抄斩。儿子孙子全死了。只留下我这么个死不休。哪还有什么家。”

　　“那老人家你……”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走到哪算哪吧。”

　　“……”

　　青岚越发黯然，心里泛起一阵阵寒意。 她看了风弄一眼，声音有些发涩，道：“你……你说得对。像这种昏聩的朝廷，就该至上而下，杀！”

　　“所以……姐姐想……”

　　沉默一阵，青岚道：“去看看那皇帝老儿，现在在做什么。”

　　“嗯。”

　　日月国的皇帝苏醒后，便藏在深宫中沐浴净身，焚香祷告。他跪在神像前，神情虔诚又灰败，宛如一截枯死的树，嘴里念念有词。

　　“弟子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地君，请求神明保佑，一保弟子青春永驻、身体健康；二保国泰昌盛、四海升平；三保子孙绵延，世代荫替。”

　　青岚喉咙发紧，半晌，听见自己嗤笑一声：“身为一国之君，不心系百姓，满口尽是私欲。百姓要你何用？还不如死了？”

　　皇帝察觉不对，咳嗽了几声，抬起头来，神情慌张地四下望望：“谁？谁在那里说话？”

　　“你知道你毁田种桑做了多少孽吗？你知道用赤金写联浪费了多少财力？你知道百姓为此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这时，青岚和风弄也显了形，也没心情与他寒暄，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皇帝头一回见神仙，以为是自己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欣喜若狂，连忙俯身跪拜。可听到他们的连声质问，又停下动作，仔细打量，辨解道：“国库亏空，弟子也是没办法。他们是朕的子民，理应为国家牺牲。这是必然的。至于严氏的事，朕并不知情。如今已派人调查，迟早给上仙一个交代。”

　　“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

　　“若不是你一直沉迷寻仙问道，不理朝政，怎会养出严氏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团体？他们侵蚀国本鱼肉百姓。这错，根在你这里。”

　　“这......这.......”

　　面对青岚的质问，青衣皇帝连连后退，瞳孔骤缩，神情惶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岚以手抚额，闭眼沉吟半晌，袖袍一挥，“这个皇帝你做不了，就换个人来做？你在位太久了，让你儿子试试吧。如果你儿子再不行，那就改朝换代，也未尝不可。”

　　皇帝怒目圆睁，手捂胸口，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旋然倒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