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兴百姓苦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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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丑姑娘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旋进湍流的洪水里，不听使唤地天旋地转，上下浮沉、四处乱翻。
她扑腾着双臂挣扎了好几次，想喊却再也喊不出，水呛进嘴里，泥沙糊住了喉咙，胸口憋闷得要炸。
丑姑娘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始终不能浮上水面。明明看见前边有棵大树，想扑过去抱住，却不可得。
耳朵里全是哭天喊地的救命声。
意识逐渐混沌，脑海里走马似的，不断闪现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自己年纪小，个子也长得磨蹭，还没土锅高，就开始洗衣做饭、割草喂猪，忙里忙外。
娘总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人家的女儿，命如浮叶，好坏全不由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丑姑娘那张歪嘴斜眼的脸上，叹了口气道：“你这辈子……怕是一辈子的劳碌命。像娘一样苦。享不到男人什么福的。”
丑姑娘天生愚钝，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悲凉，只是望着她傻呵呵地笑。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眉头紧锁，愁云惨淡，始终没有笑过。好像一直在唉声叹气。
母亲个头不高，手却大得异常，终年是鲜红微肿的。人也总在忙— —鸡鸣即起，摸黑穿衣裳，先去灶房生火，烧一大锅水，熬粥、烙饼子、切咸菜。
再推门而出，顺手把鸡笼打开，撒一把糠。
天再亮些，她先叫醒丑姑娘，叫她去喊爹起床，自己哄醒弟弟。
又要端水给一大家子洗脸。
伺候完早饭，自己糊弄着扒两口饭，不管饱不饱的，就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喂鸡喂猪。爹爹扛着锄头上地去，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端起一大盆衣裳，就去河边洗。
母亲除了洗自家的衣裳，还靠替人洗衣贴补家用。忙活半天，也不过换回几十文钱。
有时候，看到河边走过衣衫齐整的女子，她的眼睛看得发直，又认命般低下头，深深叹口气，将衣服搓得更用力了。
中午赶回去做饭，伺候完一家老小，自己扒两口剩饭，坐下来趁着日光补两针衣裳。又去菜园浇水、拔草、摘菜。回屋打扫一遍房间，再喂一遍牲畜。紧赶慢赶，还得准备一家晚饭。
即使到了晚上，她也不曾歇一口气，点上煤油灯，继续缝补衣裳，攒几文钱贴补家用。
娘一天到晚不识闲，爹爹终日忙碌，也很辛苦。早出晚归，但始终填不饱一家的肚子，每天也都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
丑姑娘记忆里，一家人都甚少笑。她是小孩，即使理解不了家庭的揾食艰辛，但两眼一睁就是饿。每天饿得都要啊在床上打滚。
眼一昏，还要干活。
惨
比现在还惨。
现在努努力还能吃上肉，以前在家，想吃也吃不上。
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够喝点肉汤。
弟弟吃肉，她喝汤。
家里老母鸡下的蛋，除了卖，剩下的都紧着弟弟吃。
她只能在一旁舔碗边。
弟弟不用干活，她得干。
她这辈子不但物质不丰富，获得的爱也少，家里什么都紧着弟弟。自己只有带着他玩、伺候他的份。
还记得有一回，她带弟弟去河边玩。弟弟贪玩，跟着别家的小朋友，往河中心蹚。自己怎么拦也拦不住。那次弟弟差点出意外，她也差点被揍死。
后来发大水、闹瘟疫，死了好多人。
家里的日子更艰难了。
弟弟每天苍白着脸，直喊饿。
父亲心疼，就插根草把丑姑娘卖了。
临走时，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而母亲皱着眉，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还是拉着弟弟走了。
而丑姑娘想跟上前，却被一个男人死死拦住。
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被人打昏抗走的。
丑姑娘生平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妓院”的地方。她当时年纪小，不懂里面女孩生活的复杂与艰辛。只是觉得这青楼外表看着稀疏平常、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庭院、假山、小桥流水、雕花楼阁。异常的大和豪华。是个极漂亮的地方。
里面的人都穿着绫罗绸缎，终日饮酒作乐、听曲哼歌，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日子过得好不快活。那些姑娘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艳丽异常，住在香喷喷的房间里，睡在绣花缦账的小姐床上，吃喝用度都是极考究的。丑姑娘每日眼热，艳羡得不行。
但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到妓院的第一天，丑姑娘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眼睛四处乱瞟，不知该落在哪一处好。
老鸨正端着一杯茶水轻轻挥着，低头呷了一口，抬起眼皮瞭了她一眼，不缓不慢地笑道：“这个卖相这么差，粗手粗脚又嘴歪眼斜的，还要我五两银子啊？”
旁边一个皂衣小子讪讪一笑，道：“你看她手大脚大，是个能干活的主。不用接客，就当个粗使丫头就行了。”
老鸨微微点头，摆摆手道：“去吧！带住到偏院柴火房里去。让她走路避着点客人。别吓着人。”
“哎——，好嘞！”
住在这里，虽然也时常挨打，但是有饭吃有衣穿，日子也不错。偶尔等客人散去，丑姑娘还能借着收拾碗碟的功夫，去吃那些剩下的鱼肉喝那两口残酒。
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好不快活。
虽然偶尔也会想起爹娘，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被眼前这些热腾腾香喷喷的吃食给冲淡了。日子一忙，记忆也就浅了。
只是有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些好看的姑娘来到这里，却要想方设法地逃出去，整日里要死要活的。偶尔夜里院内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然后天亮之前，有人抬着什么东西从后门出去了。
丑姑娘心大，从不深究那些。她只是照常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每日，只要想着怎么少挨点打多、多吃些好东西，耍一点滑，就行了。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丑姑娘在青楼里看多了客人与姑娘们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恩爱缠绵的情景，她也会春心荡漾起来。
再加上，偶尔听上一两折戏，里面全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勾得她做梦，也想着日后也能找一个如意郎君。
但总不能得偿所愿。
周围人都笑话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总是异想天开。净想些没影的事。
丑姑娘当时急得跺脚：“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就不盼着人好。我想找个漂亮少年当男人，有什么错？你们这么笑话我！”
她的怒吼不但没有震慑到别人，反而引起更大的嘲笑。
一个皂衣小子点着她的肩膀，道：“我还想找个美若天仙 呢，这辈子有可能吗？癞蛤蟆别老想着吃天鹅肉。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都看不上你，漂亮少年郎就看得少你了？”
“你……”你等着.......
那段时日，丑姑娘跟魔怔了似的，满脑子只想找漂亮少年郎。活干得都没以前精细，没少挨打。但皮鞭也抽不散她那点心思。
她先是在青楼里挨个打量— —老的丑的矮的胖的，再有钱她都看不上。
终于有一日，妓院里来了一个长相颇为清秀的王公子。他举止不俗，对小姐们也温和有礼，吟起诗来更是风度翩翩。
她一眼就动了心，一门心思想让他多看自己两眼。
有一日，她特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趁着姑娘出去的空隙，溜进屋去，红着脸对他诉了衷肠。
可王公子抬头一看，看到她头顶两朵大花，脸抹得跟猴屁股似的，嘴唇涂得又红又厚。讲话磕磕巴巴云里雾里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里面黄牙一动一动的。
这不活脱脱一个失心疯嘛？
身娇肉贵的王公子两眼一翻，差点儿被吓昏厥过去。
自那以后，他对这家青楼有心理阴影，再也没来过。
而丑姑娘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不但受人冷嘲热讽，还要受姑娘的怨怼，甚至是皂衣小子的毒打。
最要命的是，她再也溜不进厢房去吃好吃的了。
每日只能刷马桶、洗厕所，吃的是残羹剩饭，又回到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丑姑娘在青楼的日子再也不能“风调雨顺”了，她也自觉没意思，便瞅准机会偷了一包珠宝，跑了出来。
在菜市场巷道里，她就遇见了漂亮弟弟。
那时他衣衫褴褛，瞧着年纪不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着一个破包袱，穿一双卷了边的破鞋，歪在垃圾堆旁，不知是死活。
几个顽童手里攥着石子，时不时朝他身上砸几个，然后大笑着散开。过一会儿又凑回来。
周而复始。
嘴里嘲笑着：“哪里来的乡巴佬，躺在那里，也不腌臢。”
那人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
丑姑娘已经走远了，可听到这话，脚步顿住，心念一动。也许是怜他与自己命运相似，都是悲苦得不行，动了恻隐之心。
她折返回去，捡起拾起地上的一大块石头，朝着那几个顽童砸了过去。小孩四散跑开，骂骂咧咧地散了。她走近，蹲下身子细看。那青年面色发黄，嘴唇干裂，却掩不住五官的精致漂亮。眉眼漆黑，目光炯炯。
是个美貌少年郎。
丑姑娘满脸欣喜，以为是观音菩萨显灵，终于让她得偿所愿。
但她也知道自己貌丑，不会有哪个男子会真心喜欢自己。
所以，她在观音庙里许的愿望很简单。只要能跟漂亮弟弟相依为命，自己永生永世照顾他，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就好了。
后来发生那些事……
丑姑娘的一生就是贫瘠被人嘲笑的一生。但她不怨天尤人，总是想好好活着。
哪怕吃糠咽菜。也想好好活着。
可是总是天不遂人愿。
迷迷糊糊中，丑姑娘看见天上好多金光闪闪的神仙— —是来救自己的吗？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青岚……”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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