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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未竟的练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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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想,不死川实弥都觉得自己鬼迷心窍。
和蝴蝶香奈惠「切磋」,这话说出去,恐怕要有人觉得他在欺凌弱小。
在旁人眼里,那位花柱或许是九柱中最柔和易折的一位。
腕力比拼时总是敬陪末座;但凡落入持久战,便需扶刀稳住身形;宽大的蝶翅纹羽织裹住的身形,总让人错觉她能被一阵稍大的风就吹断……
可那羽织展开时,足以将伤员温柔地笼罩其中。
……见鬼的弱小。荒谬的假象。
蝴蝶香奈惠,凭独创的花之呼吸、以孱弱之躯登上顶点的剑士。
若是没见过她挥刀的样子,或许连不死川实弥也会被那副温婉的表象蒙蔽。
那柄细长的日轮刀在她手中展开时,战场便成了花吹雪的庭院。
将凋零之美化作致命锋刃的每一式,精准又迅捷,在敌人最脆弱的关节处绽放。
柱的实力,从来毋庸置疑。
可问题就在这里。
蝴蝶香奈惠的强大,是与不死川实弥所理解的、所践行的强大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能用腕力大小或斩击速度衡量的东西。
一场以洞察、迂回、以柔克刚,将自身的「弱」化作饵料,将对手的「强」反噬其身的倒错。
即使不死川实弥看清了,也永远学不会、不会去学的生存方式。
若真与她全力相搏,他或许能凭蛮力取胜,
可那胜利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像头只懂得践踏的野兽。
不死川实弥甚至能想象出那种画面。
若在战场上相遇,外表的柔弱会给予花柱充分的养料,然后在最恰当的刹那,开出最致命的血色之花。
可在训练场上,没有鬼的轻蔑与杀意作为养料,蝴蝶香奈惠便成了那只需要被小心托在指尖的蝶。
叫人怎么敢用力去捏她的翅膀?稍一触碰,那层薄如蝉翼的磷粉便簌簌落下,恐怕整个蝶身都在掌心分崩离析,化作一捧抓不住的碎光。
所以此刻,看着蝴蝶香奈惠手持这轻若无物的木刀,以近乎示弱的姿态站在这里,
不死川实弥才会感到无从着力的烦躁,沉甸甸地堵在心口。
“花之呼吸……”
他掂了掂木刀,语气硬得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全砸出来。
“……就凭这种软绵绵的东西,也要来教我?”
“不是教,”听到对自己独创的呼吸法的诋毁,香奈惠脸上未见半分不忿,只弯着眼,好脾气地纠正,“是交流、交流哦。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想变强的。”
她用几分轻佻的语气,说着相当认真的话。
“顺便,还可以增进一下感情?”
那点带着撒娇意味的示弱,轻轻戳破了带刺之人周身尖锐的锋芒。
不死川实弥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刀尖已对准了她纤瘦的身影。
“哎呀,这么急可不好。”挑逗的始作俑者眼尾弯成月牙,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
不过,这就是不死川,这才是不死川嘛。
“你接下来还有事吧?速战速决。”
挑逗的受害者眉峰一压,指尖在刀柄上干脆地一叩。
蝴蝶香奈惠不受他威胁。
“不死川先生,这么关心我的日程吗?好开心。”
……蝴蝶,又在拿他寻开心。
没完没了的。
不死川实弥沉下脸,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少废话了。上吧,蝴蝶!”
真是不解风情。
蝴蝶香奈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既然不死川先生这么说了……”
眼底的调笑被一层极薄却极锐的专注取代。
她握刀的手微微沉下,肩线一点点拉直。
原本柔和的轮廓,在这一刻忽然显出刀锋般的线条。
“是不是软绵绵的花架子……”
这位蝴蝶屋的年轻家长后退两步,起手式如花萼初绽般从容展开:
“……试试看才知道!”
所谓呼吸法,本就是人之道的延伸。
蝴蝶香奈惠自水之呼吸中悟得己道,以独创的花之呼吸位列柱位,自诩在以柔克刚、以巧破力方面颇具心得。
花之呼吸多为爆发一击,讲究短时间内高效制敌,最小化代价、最大化结果。
迅捷、华丽、多变,寻隙而入,不似岩之呼吸那般正面硬撼。
这是花之呼吸的特质,亦是她以孱弱之躯与温柔心性,作出的妥协。
而现任风柱的呼吸法,凌厉、霸道,如初生飓风般莽撞而暴烈。
不死川使用疼痛,用得极端自毁。
她想教他——
挥刀要讲究章法,而非一味狠厉;
保护这副身躯,切勿将它透支殆尽;
活着斩灭更多的鬼,不要急着在挥刀中燃尽自己。
“风柱大人总是横冲直撞,”蝴蝶香奈惠没有大幅移动,只是微侧身,羽织在风里展开成一片柔软的紫霞,便让那气势汹汹的一刀落了空,“偶尔,也像花瓣一样飘忽一些该多好。”
不死川实弥的刀停在半空,倒不是因为恼怒,而是诧异——
蝴蝶香奈惠避开的角度太过精准,不似临时闪躲,倒像早已候在轨迹之上,静待风自投罗网。
他嘴上不肯认输:“只会躲有什么用!”
当他不知道她观察了许久吗?预判一招而已,可别觉得有多了不起了!
“对于风柱大人而言,或许无需避让,也能够落刀吧,”香奈惠收势站定,“不过……风太强硬的话,是会连自己也折断的。”
……一口一个「风柱大人」是什么意思?
讽刺他吗?
超烦这种温吞又客气的腔调。还不如直接连名带姓地吼他“不死川”来得痛快!
不死川实弥心头火起。
挥出下一刀时,却不自觉地收了三分力道。
因为,
香奈惠呼吸粗重,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息起伏,重心却竭力维持着不偏不倚;
香奈惠身形微晃,像是随时会站不稳,却仍强撑着不肯后退半步;
香奈惠额角与颊边,未能被蝴蝶发饰完全拢住的、稍短的鬓发被薄汗濡湿,黏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
这一切都让不死川实弥莫名烦躁,又莫名地想起了蝶屋病床边那些需要轻拿轻放的瓶瓶罐罐。
在对阵鬼时,蝴蝶香奈惠那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反而是最致命的陷阱。
可若是对上同为柱的队友,在剥离了生死与策略的切磋中,她那副身躯的局限便如月光下的砂砾般清晰可见。
她的呼吸法需要极致的精密与爆发,无法久持;
她的刀无法与他正面相撞,之所以能在刀尖上跳舞,凭借的是对时机毫厘不差的预判,和一种近乎预知的、对对手下一瞬动作的读取。
不得不克制的感觉,让不死川实弥觉得憋闷得快要炸了。
那天的练习很糟。
木刀相击的声音沉闷而节制,进行着生涩又固执的的对话。
狂风骤雨般暴烈的动作被无形的缰绳束缚着,十成力使不出七成;
并非恶鬼的不死川实弥,也落入了香奈惠的温柔陷阱。
他进,她退;
他全力劈砍,她轻巧旋身。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花亦如此。
天下莫柔弱于花,而破刚猛者,亦莫之能先。
水之呼吸以柔化刚,如长河奔涌,包容万物,终能磨穿磐石;
而花之呼吸,从水中开出的花——
在狂风最盛的一瞬,
借着风势,借着力的轨迹,轻轻一旋,便刺入最致命的缝隙。
不死川实弥只觉自己的每一击都落进空处,明明全力挥出,却像撞在一团无形的、柔软的云上。
他越急,动作越乱;越想压制,越被那轻柔的轨迹牵着走。
到最后,他几乎是在被动地跟着她的节奏,连呼吸都开始乱了。
在那个寻常的、鬼杀队剑士各自出勤奔赴黑夜之前的短暂黄昏里,这样的对话发生了不止一次。
“试试将呼吸沉在这里,如何呢?”
又一次交锋的间隙,蝴蝶香奈惠的手虚按在自己肋下。
“不是用蛮力推出去,是像花开一样,让力量自己绽开。”
不死川实弥依言尝试调整呼吸。气息却在胸腔里猛地一岔,他剧烈地咳起来,险些呛到自己。
他没有看到,香奈惠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沉在水底的月光被风一搅,活泼地漫过眼波。
“今天就到这里吧,”暮光淌进她瞳仁,将清透的堇色染成熟透浆果的色泽。
蝴蝶香奈惠静了一瞬,被什么轻轻牵住了思绪,随即声音柔了几分:
“不过,终之型的起手,倒是可以先让你体味一二。”
她走到庭院中央。
脚步放得极缓,怕惊扰了满地的夕照与花影。
站定,转身,面对着他。
然后,她示范了一个极其缓慢、几乎不似任何进攻招式的动作。
重心完全落于后足,前足虚点。
刀尖垂下,如同被自身重量牵引的露珠,自然又顺从地坠向大地。
整个人放松得如同一株在晚风中自然弯折的夕颜花,承托了整日日光后,向夜色坦然舒展身姿。
那姿态里没有丝毫防备,却奇妙地仿佛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
她的存在本身,变成了一种邀请。
邀请目光,邀请风,也邀请那尚未到来的、可能的一切。
柔缓的声线响起,与渐起的晚风缠绕在一起。
“感受「坠落」。”
最细的蚕丝拂过未上漆的木器表面,纺出幽微的、温存的余韵。
“不是抵抗,是接受。”
对这种近乎放弃抵抗的、全然放松的姿态,不死川实弥本能地感到排斥。
他僵硬地模仿着那个姿势,刀尖别扭地垂着。
然而即便是拙劣的操演木偶,也能讨老师欢心。
“下次再继续吧,实弥君。”
难得见到不死川实弥这么笨拙的一面,柔和在蝴蝶香奈惠眉眼间徐徐晕开。
在她的眉眼之外,火烧云的焰色映染在人身上。世界仿佛换了一重颜色。
她以一种空中一定有鸟儿飞翔、水中必有鱼儿游曳、大地上自有万物生长的笃定,宽慰他——
“不着急,慢慢来。”
周遭的光影在蝴蝶香奈惠身周凝成了琥珀色,粘稠而静谧。
这一幕被不死川实弥的记忆无限拉长、反复摩挲。
每一寸的细节纤毫毕现,明亮得灼眼,朦胧得令人目眩。
慢慢来。
这句话,或许是他日后一切辗转反侧的由来。
……
那时的香奈惠,是否已隐约感知到,来自黑暗深处、粘稠而冰冷的视线,正如蛛丝般无声地勒入脖颈?
是否在那个时候,她便已将这份名为最终式的种子连同自己未能言说的期许,深深地镌刻进他的身体记忆?
……
很久以后,不死川实弥才想明白——
那个黄昏,他或许根本不是在学习什么呼吸法。
他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笨拙的、永不毕业的、花的练习生。
只是他还没学会如何让花开,花期就已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