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5.易折之物 ...
-
不死川实弥记忆里,那个未完的黄昏清晰得宛如昨日。
训练场边缘的紫藤正开到盛极将颓的模样,花瓣簌簌往下落。
所有人都知道,在主公的庇佑下,驱鬼之花永不凋零。
所有人也都知道,风柱的固执,与那花的不落一般,无可撼动。
这位大人的脾气,便如他脸上纵横的伤疤,鲜明而凛冽。
蝶屋的队员早已劝过一轮,此刻只敢远远看着,不再上前。而不死川实弥自然也觉察了那些视线,不过懒得理会。
他一身戾气无处可散,木刀破风的呼啸惊得枝头鸟雀四散,仿佛要将所有烦闷都斩碎在刀风里。
“不死川先生。”
实弥回身时,蝴蝶香奈惠已在不远处凝立许久。
怀中两柄木刀安然静卧,羽织上的画蝴因人的驻足而敛翅停飞。
“伤未愈便这般挥刀,骨头若错了位,往后会更难捱哦。”
她声音温润,清晰地穿过尚未散尽的刀风,听不出半分被晾在一旁的不耐。
“而且,呼吸乱了。”
“吵死了,蝴蝶。”
不死川实弥握刀的手背青筋隐隐贲,起终究没有再挥出一刀。
被伤情困在蝶屋,他满身躁郁无处倾泻,只想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好让这被强制休养的夜晚不至于漫长得难以忍受。
面对这帧人静、刀安、蝶敛翅的光景,他的语气克制了许多。
少了几分惯常的暴烈,多了些近乎狼狈的僵硬。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嗨——这里是‘蝴蝶’;你所在的正是蝶屋地界。”
身披蝶翅纹羽织的少女并对他的恶语恍若未闻,眼尾微微弯起。
她甚至毫不犹豫地向前走了一步,将其中一柄木刀递向他:
“不死川先生的练习结束了吗?不知可否赏光,与我切磋一二呢?”
“搞不好,风柱大人还能从花之呼吸里偷师学艺哦?”
……花之呼吸?
实弥垂眼扫过那柄递来的木刀,并未去接。
金色的瞳孔里仍凝着排斥,却已不再如最初那般尖锐。
蝴蝶香奈惠趁胜追击,矛头对准他几不可察痉挛的右臂上。
“方才第三式收势的瞬间,这里——”
话音轻缓,精确刺入他强忍痛楚的软肋。
“是不是不太听话呢?”
庭院里的声响蓦然消弭。
几片失却依托的紫藤花瓣缓缓坠下,落在他刀柄上,静得像一声叹息。
“果然,不是错觉呢,”风的细语将真相缓缓送到他耳边,“虽然不死川先生很坚强,但身体也会诚实地发出抗议哦。”
她又将怀中那柄形制朴素、分量明显更轻的木刀往前递了递。
刀柄不偏不倚地朝向他。
“要不要,试着换一把?或许,最朴素的刀,反而能让你听见身体真正想说的话。”
残阳西斜,蝴蝶纤细的影子落在摇曳的紫藤倒影上。
空气里浮动着药草清苦的气息,与将谢未谢的花香糅在一处。
盛着暮光与花影的眼瞳,清晰地出不死川实弥周身绷紧的轮廓。
对他这种宁肯忍痛也不愿枯卧病榻的人,蝴蝶香奈惠换了种方法让他安分。
刀是媒介,亦是药引。
不死川实弥竟不觉得被冒犯。
可他保留最低限度的怀疑。
“换刀?”不死川实弥瞥了眼自己手中刀柄已磨出深痕的旧刃,又看向她掌心那柄过分轻巧的木刀,习惯性地表示抵触,“用这玩意儿?你是把我当成连刀都挥不动的废物了吗?”
“怎么会。”蝴蝶香奈惠眉梢一挑,那点轻扬竟也好看得很,“风柱大人的刀势刚烈,若用趁手的武器,我这副身躯,恐怕是跟不上的呢……”
连日操劳带来的倦意,淡淡地氤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如同宣纸上泅开的一抹浅淡水痕,无声透出几分力不从心。
“……就当是体恤一下这个不中用的同僚,稍微、稍微迁就我一下。”
“可以吗,不死川?”
蝴蝶香奈惠抱着木刀仰脸看他,额发被不安分的风撩得细碎。
不死川实弥垂眼。
他身形高大,阴影几乎能将纤瘦的少女整个吞没。
暮光斜斜切过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极淡的金线。光线非但没让她显得温暖坚固,反而将她衬得剔透如虚影,仿佛风再重些,便能将这道朦胧形迹从庭院里吹散。
不死川实弥视线居高临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花柱的体弱并非秘密。
蝶屋的病历冰冷地记录着重伤后的根基受损,队员私下的忧心低语,他也不止一次听见。
更早之前,在蝴蝶香奈惠还不是柱、不死川实弥也还不是蝶屋常客的时候,他就曾撞见过她在无人处扶着墙低咳,单薄的肩膀发着抖,脆弱如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颤出将断未断的弧度。
那时他只当没看见,心里却莫名记下了那画面,后来总在想——
啧,鬼杀队到底是什么破地方,连这种一碰就碎的家伙都能当上柱。
现在,这个一碰就碎的家伙,正拿着把近乎儿戏的轻巧木刀请求切磋。
不容推脱、不允许回避,不等到满意的答案绝不会罢休。
不死川实弥甚至能看清她眼睫下淡淡的青影,还有握着刀柄的、骨节分明到有些嶙峋的手指。
麻烦。真他爹的麻烦。
受伤了很麻烦;无所事事、只能靠挥刀发泄很麻烦;连呼吸时肋骨都疼得想骂人,更是烦得要命;又要见到蝴蝶香奈惠、还被她用迂回的办法缠上了,也很麻烦……
最麻烦的是,他居然真的在考虑「放点水」这种事。
对着一个柱。
这简直是对他们双方实力的侮辱。
但……若不收着力,就凭手里这把轻若无物的玩意儿,还有眼前这个人这副样子……
他几乎能听见木条断裂、或是她踉跄后退的细微声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进更混沌的焦躁里。
“……麻烦死了。”
不死川实弥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近乎粗鲁地一把抓过那把不堪一握的木刀,同时将自己的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如负气般的钝响。
“要是打两下就散了架,别想着我负责。”
这话说得恶声恶气。
说话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警告谁。
是手中那随时会崩解的木质形骸吗?
还是这黄昏里所有易折之物……
包括他自己那根开始动摇的神经。
木刀无言,驯顺地卧在他灼热的掌心,轻若无物。
暮色沉进蝴蝶的主人眼底,化作两泓温柔而确信的深泉,
连带着将风柱紧绷而烦躁的身影,一并敛入能消解一切锋锐的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