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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以刀为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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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实弥没见过这样的蝴蝶香奈惠。
锋利的暗礁忽然翻出水面,好叫人知道这片地界并非死水一片。
那对初冬结霜的朝颜花冷得出奇。声音不重,一字一顿落下。
冰刃撞在石上,在雨声的间隙里震开无声的波纹。
不死川实弥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蝴蝶屋的主人那目光里的寒意与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那种微妙却让人无处逃遁的洞悉,并未用物理蛮力逼迫他失语,却能让他喘不过气。
像是——像是自己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细看的什么东西,被一束过于清澈的光猝然照亮了。
不死川实弥记得真切,今夜本无月。
可此刻,冷艳的光亮分明映在蝴蝶香奈惠的羽织上、无声流转;
那双近在咫尺、过分硕大的眼眸亮得过盛,显现出凌厉的清美。
……
可怕。他的眼睛应该是被汗水浸瞎了,连带着脑袋也被荼毒了,才会生出这般发昏的错觉。
太矛盾了。
蝴蝶香奈惠细声细语时,他只觉得她温和得隔了一层虚伪;
当她不假辞色时,那层隔阂应声而碎,露出的不是冷漠,反而由于过分真切、以至于带了棱角的分量。
善意以刀刃形式呈现,在不死川实弥胸腔里拧成陌生的滞痛。
原来被人用锋利逼人的关切抵住咽喉,他竟会如此无措与狼狈。
“今晚必须留观。”
蝴蝶香奈惠的语气恢复了温和,但方才那句话的余威仍在雨声里漾开细碎的寒意。
“发烧或者出血,都要立刻叫我。”
光听话的内容,她在吩咐别人。
目光却指向他。
不死川实弥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想甩开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
那只手看起来纤细、白皙,属于一个侍弄花草药材的医者。
然而五指扣住他手腕的力道稳、准、深,指腹和虎口带着常年握刀与处理器械留下的薄茧,那是一种经过锤炼的、蕴含着柔韧劲力的握力。
剑士的手,绝非软绵绵的、可以轻易挣脱的束缚。
在感受到那股力道的瞬间,不死川实弥立刻意识到——
如果真要用力挣开,刚缝好的伤口绝对会崩开。
那才是真的麻烦,会耽误更多时间。
衡量利弊几乎在一瞬间完成。
他放弃了无谓的抵抗,重重地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用全身的肢体语言写着“随便你”。
蝴蝶香奈惠起身去收拾器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死川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仰面躺着。
他根本就没有放松。依然在控制着尽可能平的呼吸,刻意维持着消耗最低、能最快恢复战斗频率的模式。
不死川压抑自己的做法,没有因为香奈惠的怒火而发生任何改变。
鬼杀队里从不缺少将性命悬于刀刃、燃作薪火的人。香奈惠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太多这样的眼睛。
有的在疼痛中涣散,有的在麻醉的间隙惊醒,死死盯着天花板。
而此刻躺在那里的人,眼神里没有狂热的火、死寂的灰。
很多人都说不死川有点病,是不顾性命的疯子、热衷于同归于尽的狠人。
可蝴蝶香奈惠没从他的努力克制里看出对生的倦怠。
那一瞬间,一个清晰的认知贯穿了香奈惠:
——这个人,他在计算。
他在……评估疼痛。像一个铁匠审视烧红的铁块,估算着它还能承受多少次锻打。然后,利用高温和锻打,把杂质——那些被统称为脆弱的东西——剔除,只留下更纯粹的、可以继续挥刀的部分。
不死川实弥之所以这么急性子,是因为……
他执拗地想在、且仅仅想在挥刀时死去。
「愿意因斩鬼而死」跟「只为斩鬼而死」是两码事。
正所谓向死而生,如果一个人将某件事当成唯一可以接受的死去的理由,那么,这件事就是他生活的最大意义了。
所以,「只为斩鬼而死」,等于「只为斩鬼而活」。
猫才有九条命呐。人就一条命,哪里够让他尽兴的?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蝴蝶香奈惠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她之前用来规劝所有人的那句“请多珍惜自己”,对这个人而言,是一句无效的空话。
不死川实弥,他几乎在使用疼痛。他使用这种刻度测量自己,用来确认自己依然锋利。
用伤痕换取力量,用痛苦兑换生存。
对这样的人,药石和温情是隔靴搔痒。
他信得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
只有刀。
刀才是他的药引。
蝴蝶香奈惠并非多管闲事之人。
惜命的,不惜命的,挣扎着活下去的,一心求死的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而她尊重每一个理由,不会否定任何人的生存方式。
只要和她目标一致,同为斩鬼而战,便足够了。
再者,反正就算她说了,对方也不会听。
反正伤口总会愈合,人总会再来。
不过。
面对不死川,这份尊重多了几分牵挂。
担忧这个像哭泣的赤鬼一样的人,终会在极致的执拗里,耗尽自己。
再来的时候,她可不想再只是被动地处理他留下的伤。
于是下一次,她带上的不仅仅是药箱。
还有——
两柄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