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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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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香港在爆竹声中醒来。
周白鸽睁开眼睛时,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天光,远处隐约传来舞狮的锣鼓,近处是余江平稳稳的呼吸。她还睡着,侧卧的姿势让几缕头发散落在枕上,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周白鸽没有动。
她就这样看着余江平——看她微蹙的眉心,看她微微张开的唇,看她颈侧那枚浅红色的印记。
那是除夕夜留下的。
当时她们窝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窗外爆竹震天,电视机里的热闹与屋内的安静形成奇异的对照。余江平靠在她肩上,在某个节目的笑声中睡着了。周白鸽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拨开她颈边的碎发,低头吻在那里。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皮肤与皮肤的触碰。
但余江平还是醒了。她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头,让那个吻落得更深一些。
然后周白鸽抬起头,关掉电视,把她抱得更紧。
此刻那枚印记已经转成淡红,像晨雾中的梅花印。
周白鸽伸出手,指尖悬在距离皮肤半寸的位置,没有触碰。她只是看着,像在素描时研究光影的过渡。
余江平的睫毛动了。
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天花板慢慢移到周白鸽脸上,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某种极深的温柔。
“早。”声音沙哑。
“早。”
“看什么?”
周白鸽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终于落下去,轻轻按在那枚印记上。
余江平微微一颤,然后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她轻声说,“也有一个。”
周白鸽知道。那是她在同一夜留下的,位置靠近锁骨,被睡衣领口遮住。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感受那个位置的温度。
窗外爆竹声又起,是邻里的孩子开始在楼下放炮。余江平没有松开她的手,就这样按在心口,感受彼此的脉搏。
“今天要去黄大仙,”她终于说,“沈璃说约了那里解签的师傅,想问问关于展览的事。”
“大年初一去问策展运程?”周白鸽笑了。
“她说这是香港传统,开工前要先拜拜。”余江平也笑,“张穆会去吗?”
“她还在上海,初五才回。”
“那今天只有我们和沈璃。”
周白鸽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黄大仙祠在新年第一天永远人山人海。香火从清晨就开始升腾,将整座庙宇笼罩在青灰色的烟雾里。信徒们手持线香,在每一座殿前虔诚礼拜,求事业,求姻缘,求家宅平安。
沈璃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她没有拿香,只是站在侧殿的角落,仰头看着檐角垂落的红绸。
“我以为你不信这个。”余江平走过去。
“我不信。”沈璃转过头,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但张穆信。”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张穆信所以她就要在大年初一独自来黄大仙。余江平也没有问。
周白鸽点了三炷香,在正殿前合十行礼。她不是虔诚的信徒,但每年初一都会来。这是她在香港出生长大所形成的习惯,像除夕吃团年饭,像初二回外家,像十五赏花灯——不是信仰,是归属。
她拜完起身,看到沈璃还站在侧殿檐下,目光落在那排密密悬挂的红绸上。
那是求姻缘的人留下的。
每一根红绸上都写着名字,有些是两个人并列,有些是一个人等待另一个。风过时百千红绸一齐飘动,像无数未竟的低语。
“她初五返来。”沈璃说。
“我知道。”周白鸽站在她身侧。
“我会来接机。”
“她知道吗?”
沈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同佢讲。”
周白鸽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说。有些承诺不需要提前宣告,有些行动比言语更接近真心。
解签师傅的摊子在祠外的一条小巷里,要穿过卖风车和转运饰物的档口才能到。沈璃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师傅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戴着老花镜,接过沈璃递上的签条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来问自己的。”
“帮朋友问。”沈璃在矮凳上坐下,“她想开一个艺术空间,问今年运势如何。”
老妇人看了看签文,又抬头看沈璃,目光沉静。
“签是上吉。但空间不是问题,签里讲的是人。”
“人?”
“等的人会来,来的人会留。”老妇人把签条递还给她,“你呢?要不要也求一支?”
沈璃摇头:“我没什么要求。”
老妇人笑了笑,没有再问。
离开时,周白鸽走在后面。巷子很窄,两旁挂满金红色的转运风车,在风中呼呼转动。她看着沈璃的背影——依然挺拔,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等的人会来。
来的人会留。
她想起张穆临行前那晚,她们四个人在酒吧二楼最后一次讨论展览细节。张穆起身告辞时,沈璃送到门口,只是说“路上小心”,然后目送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张穆一直低垂的目光终于抬起来,隔着那道正在收窄的缝隙,落在沈璃脸上。
只有一秒。
但周白鸽看到了。
回程的车上,余江平一直握着周白鸽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松松地笼着,拇指偶尔划过她的手背。
“师傅说等的人会来。”周白鸽轻声说。
“嗯。”
“沈璃其实等很久了吧。”
余江平想了想:“她们有自己的节奏。”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初三,路上车还不多,许多店铺仍未开市,整座城市像在漫长的假期中缓慢呼吸。
“你呢?”余江平忽然问。
周白鸽转头看她。
“你等过吗?”
这个问题没有预设答案。周白鸽沉默了一会儿。
“等过。”余江平说,“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经常在工作室待到很晚。我关店后会在你家楼下等,看你窗口的灯什么时候灭。”
白鸽没有看她,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在等。”
“你不必知道。”余江平的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想等。”
车子驶入西环隧道,光线骤然暗下来。在那一瞬的昏暗中,余江平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唇轻轻落在她掌心。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皮肤与皮肤的触碰。
然后光线重新明亮,隧道到了尽头,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周白鸽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枚浅浅的、湿润的印记,正在车内的暖风中慢慢干涸。
她没有擦拭。
年初四,余江平去了大澳。
陈婆婆年前说过,年初四开年,她要给虾酱坛子“开坛”,添新料,续旧味。这是她做了五十五年的仪式,今年想有人在场。
余江平清晨六点出门,乘第一班渡轮。海面有雾,船行得很慢,对岸的离岛影影绰绰。
她靠在舷窗边,给周白鸽发消息:“上船了。早餐在冰箱,三明治热一下。”
回复很快:“知道。路上小心。”
然后隔了几秒,又一条:“昨晚那个印记淡了。”
余江平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她当然知道。那是她昨夜留下的,在周白鸽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吮吸的时间不长,力道也轻,像冬夜呵出的一口白气落在皮肤上,很快就会消散。
“回来再补。”她回复。
对面没有回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余江平看着那个句号,仿佛看到周白鸽收起手机时垂下的眼睫,看到她耳廓边缘悄然浮起的一层薄红。
雾渐渐散了。渡轮靠岸,她踏上有咸腥海风的码头。
陈婆婆已经在工棚里等她。老人穿着靛蓝色的旧棉袄,袖口卷起,露出那双被海风和盐分浸染了五十五年的手。
“嚟咗啊,后生女。”她抬头,皱纹里绽开笑意,“今日开坛,你来睇真啲。”
余江平走近,蹲在她身侧。
工棚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海风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带着冬末特有的凉意。阳光穿过屋顶的透明瓦片,投下斜长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
陈婆婆打开第一个陶坛,虾酱发酵的气息扑面而来——咸,鲜,带着微微的酒香和时间的重量。她用木勺舀起表层的旧酱,添入新料,慢慢搅拌。
“要顺时针,”她说,声音平缓,“五十年都系顺时针。逆时针会坏咗坛里嘅‘气’。”
余江平认真看着那双手。粗粝,变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在搅拌的动作中,那双手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抚摸,像对话,像在确认老友的安好。
“婆婆,”她轻声问,“您这五十五年,有没有想过不做?”
陈婆婆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坛里深褐色的虾酱,沉默了很久。
“谂过。”她终于说,“阿女六岁那年,佢爸爸出海出事。我一个人又要凑女,又要做工,好多次谂过唔做。”
她把木勺靠在坛边,缓缓直起腰。
“但第二日天光,醒来又系去海边收货,洗虾,腌坛。唔做,唔知做乜。做咗几十年,手记得点做,心都记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看一位老友。
“呢对手,陪咗我大半世。我唔舍得佢哋。”
余江平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婆婆的手,也看着自己手里那支正要记录的铅笔。
窗外,海风掀起工棚的布帘,阳光碎了一地。
傍晚,余江平回到西环。
周白鸽还在咖啡店做最后的整理。明天初五,店铺开市,小敏和阿杰都会回来。她要提前准备好豆子,调试机器,把过年这几天的空缺补上。
门铃响起时,她正蹲在吧台后面清点库存。抬头,看到余江平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脸上带着渡轮海风留下的红晕。
“回来了。”周白鸽站起身。
“嗯。”
余江平走近,没有拥抱,只是站在吧台对面,隔着那张被她擦拭了无数遍的原木台面。
“今天在大澳……”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陈婆婆说,她的手陪了她大半世,她不舍得它们。”
周白鸽看着她。
“我忽然想到,”余江平说,“你也会这样不舍得吗?”
她没有说“不舍得什么”,但周白鸽听懂了。
周白鸽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会。”她说,“每一天都会。”
余江平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最后一抹夕光正在消逝,咖啡店没有开顶灯,只有展示柜的暖黄光晕映在两个人身上。
余江平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周白鸽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光滑干净,昨夜留下的印记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说好要补的。”她轻声说。
周白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仰头,把那个位置更近地送到她指尖。
余江平的吻落下去。
比昨夜重一些,吮吸的时间更长一些。唇舌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血管,像要把那个正在消失的印记重新刻进身体里。
周白鸽的手轻轻扶着她的后颈,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托住的姿态。
咖啡店里很安静,展示柜的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咖啡机的蒸汽管偶尔噗嗤一声。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渐远。
余江平抬起头,看着自己留下的新印记——深红,在暖黄灯光下像一朵初开的茶花。
“会留久一点。”她说。
周白鸽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嗯。”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
她只是转身,继续整理货架,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那朵深红的茶花正在皮肤下静静地燃烧。
年初五,张穆返港。
沈璃没有告诉任何人,清晨六点就开车去了机场。
余江平和周白鸽下午到酒吧时,张穆已经坐在二楼窗边,面前摊开着香氛配方笔记本。沈璃在吧台后面擦拭酒杯,神情如常。
但周白鸽注意到,张穆左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
很细,编着简单的平结,在浅色毛衣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沈璃的右手腕,也有一条同样的红绳。
她们谁都没有解释。周白鸽也没有问。
只是下午讨论展览细节时,沈璃给张穆递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更自然,而张穆接过茶杯时指尖在沈璃手背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一秒。
一秒很短。
但在有些人的世界里,这一秒就是全部。
“上海怎么样?”余江平问。
张穆想了想:“热闹。家里人多,每天都有亲戚来拜年。但……”她顿了顿,“有点不习惯。”
她没有说“不习惯什么”。沈璃低头喝茶,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
“香港的冬天比上海暖和,”张穆轻声说,“落地时闻到海风,忽然觉得,这才像冬天。”
窗外的天是灰的,像裹着一层薄棉絮。没有阳光,但也不冷。
沈璃放下茶杯:“初七花市最后一天,今年还没去逛。”
张穆抬头看她。
“一起?”沈璃的语气平淡,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张穆点头:“好。”
余江平和周白鸽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些话不需要说尽。
就像沈璃从不说她在机场等了多久,张穆从不说她为什么要系那条红绳。
但手背上的停留,腕间的呼应,除夕夜的红绸,年初五的“好”——
这些都说了。
年初七,人日。
花市最后一天,人潮比年前少了许多。花农开始降价促销,水仙十元三球,银柳五元一把,金桔盆景半价。
沈璃和张穆并肩走在花墟。沈璃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羊绒大衣,张穆裹着米白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
她们没有牵手,只是走得比平时更近一些,近到手臂偶尔相触,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在一个卖蝴蝶兰的档口,张穆停下脚步,看中一盆浅紫色的。
“这个颜色很少见。”她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花瓣。
档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热情地介绍:“呢个叫‘月光’,台湾新品种,花期长,好养。”
张穆抬头看沈璃,没有问“好不好”,也没有说“想要”。
她只是看着。
沈璃已经拿出钱包:“几钱?”
回程的车上,那盆“月光”放在后座,浅紫色的花瓣在车窗透进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
张穆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那盆花。
沈璃握着方向盘,目光向前,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你笑什么?”张穆轻声问。
“冇。”沈璃说,“只是觉得今日天气几好。”
窗外是灰白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但张穆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靠在椅背上,把那盆“月光”又看了一眼。
年初八,开工大吉。
咖啡店的铜铃从早响到晚。小敏研发了新年特饮“福到拿铁”,在奶泡上用可可粉筛出福字图案,点单率出奇地高。阿杰的贺年糕点礼盒三天前就预订一空,今天还在补货。
周白鸽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坐下过。
傍晚六点,她终于有空打开手机。余江平的消息躺在收件箱里,时间戳是下午三点。
“陈婆婆同意把手模放在联合展览。她说,有人记得就好。”
下面是另一条,隔了二十分钟。
“黄伯今天来工作室了,带了双新做的鞋给你,说是拜年礼物。我替你收下了。”
最后一条是五点半。
“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大澳的录音还没整理完。”
周白鸽看着这三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那个在大年初四的渡轮上给她发消息的人,想起那个说“回来再补”的人,想起那个在她掌心留下湿润印记的人。
她回复:“好。我等你。”
没有问几点,没有说快点。
她知道他会来。就像沈璃知道初五张穆会返港,就像陈婆婆知道每年春天南风会起。
等的人会来,来的人会留。
这是黄大仙解签师傅说的话,也是余江平在她的速写本上写下的话。
周白鸽收起手机,继续擦拭咖啡机。
展示柜的暖黄灯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专注。
她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那朵深红的茶花还在。
颜色淡了一些,边缘开始泛出浅紫,像即将谢幕的夕阳。
但她知道,今夜会有一双唇再次落在这里,带着大澳海风的气息,带着工作室黏土的痕迹,带着整理完录音后的疲倦与满足。
那枚印记会重新变得深红。
就像潮水会重新涨起,水仙会重新开放,春天会重新来临。
她只需要等。
凌晨一点,余江平推开家门。
客厅亮着一盏小灯,周白鸽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速写本还摊在膝上。
余江平放下包,轻轻走过去。
速写本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两双手,十指交缠,没有画背景,没有画面孔,只有这双手在灯光下紧密相握。
页边有一行小字,铅笔写得很轻:“年初八,夜。等的人回来了。”
余江平蹲下来,看着那幅素描。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周白鸽垂在沙发边的手。
周白鸽醒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收紧了相握的手指。
“回来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录音整理完了?”
“完了。”
“陈婆婆的手模什么时候做?”
“下周六。”
“我陪你去。”
“好。”
她们的对话很轻,像怕惊动窗外的夜色。
余江平低头,唇落在周白鸽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还有昨夜印记的残影,淡红如将谢的茶花。
她的吻很轻,像把一枚落花重新贴回枝头。
周白鸽没有动,只是把手指更深地嵌入她的指缝。
窗外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香港的冬夜总是这样,云层低垂,把城市裹进柔软的黑暗里。
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灯光很暖,速写本还摊开着,两双手在旧沙发上紧密相握。
等的人回来了。
印记会重新变深。
春天会来。
潮水会涨。
而她们,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一个在等,一个在回,在等待与归来之间,用吻痕标记每一个确认的瞬间。
不急。
慢慢来
正月十三,夜。
香港的春节气息仍未散尽。街边商铺的红灯笼还亮着,唐楼外墙贴着的挥春在夜风中微微掀动边角,茶餐厅的菜单上依然保留着“发财好市”的推荐菜。但元宵未至,年还不算过完。
沈璃的酒吧二楼,空间改造已近尾声。新铺的旧船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哑光,墙面的回收老花砖拼出抽象的海浪图案,天花板上隐藏的扩香系统完成最后调试。张穆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轻轻吸气。
“扩散均匀吗?”沈璃站在调光台旁,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她的感受。
张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睫毛垂着,眉心微蹙,像在分辨空气中极其细微的层次。
“左后角比右前区淡了百分之八左右。”她睁开眼睛,“可能是空调出风口的流向问题。”
沈璃在平板电脑上记下,没有质疑这个精确到个位数的判断。她知道张穆的嗅觉精度——那不仅是天赋,是二十年调香生涯磨砺出的绝对敏感。
“明天让师傅调一下出风角度。”
“不用麻烦,”张穆走过去,蹲在空调出风口下方,“这里加一个微型扰流片就可以。我自己来。”
她说话时已经打开随身工具包,取出一小卷铜片和精密螺丝刀。沈璃看着她熟练地拆下出风口罩板,测量,裁剪,安装,动作安静而专注。
灯光从侧面照在张穆脸上,将她低垂的睫毛投影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沈璃没有帮忙。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只需注视。
“好了。”张穆装回罩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再试一次。”
沈璃重新启动扩香系统。这次张穆没有闭眼,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均匀了。”她轻声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嗯。”沈璃看着她,“辛苦了。”
张穆摇头,低头收拾工具包。她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灯光下细细一闪,编织的纹路已经因为贴身佩戴而微微起毛边。
沈璃的右手腕,也有同样一根。
没有人说这是“情侣款”。没有人问这是不是“定情信物”。
只是一根红绳。
只是在黄大仙殿外,那个卖转运风车的档口,张穆停下脚步,看了那些红绳一眼。
只是沈璃买了三条——一条给了张穆,一条自己系上,第三条收进钱包夹层。
“为什么买三条?”张穆问。
沈璃系红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第三系俾以后嘅细路。”
张穆没有说话。她的耳廓慢慢染成淡红,在正月午后的阳光下像初绽的桃花。
那已经是五日前的事了。
此刻在酒吧二楼的灯光下,张穆收拾好工具包,抬起头,迎上沈璃的目光。
“明日庙街开年,”沈璃说,用的是粤语,语调平淡如日常,“有舞火龙,去唔去睇?”
张穆点头。
她从来不问“几点”“在哪等”“还有谁”。沈璃说“去”,她就答“好”。
这不是迁就,是信任。
正月十四,庙街。
香港的庙街从不属于游客宣传册上那些光鲜的夜景。它更乱,更脏,更吵,也更真实——卖翻版CD的摊贩与卖神像的老店并肩而立,煲仔饭的蒸汽与算命先生的檀香在空中交缠,南亚裔商人的叫卖与本地阿婆的议价声此起彼伏。
舞火龙是庙街一年一度的盛事。正月十四至十六,连续三晚,居民用稻草扎成长龙,遍插线香,在锣鼓声中穿街过巷,祈求平安。
周白鸽小时候跟阿嫲来看过一次。那是三十多年前,她还不到十岁,挤在人潮里只能看到无数条移动的腿和偶尔擦过头顶的火龙尾巴。阿嫲把她架在肩上,她终于看到那条烟熏火燎的龙,在夜色中吞吐星火。
阿嫲去世后,她再没来过。
“在想什么?”余江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们站在庙街牌坊下,等人。晚风送来煲仔饭的焦香和烧腊的甜腻,远处锣鼓已隐约可闻。
“小时候,”周白鸽说,“阿嫲带我来过。”
余江平侧头看她,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握住周白鸽的手,轻轻收在掌心。
周白鸽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
她们的手就这样松松地叠着,在拥挤的人潮边缘,像两片偶然交叠的落叶。
沈璃和张穆从地铁站方向走来。沈璃依然一身黑色,张穆裹着那件米白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两人并肩走得近,近到手臂几乎相触,却始终隔着半寸距离。
那半寸里,有欲言又止,有礼,有怯。
也有某种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默契。
“人好多,”沈璃用粤语说,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跟紧啲,唔好散开。”
她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说完后,目光在张穆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张穆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指尖轻轻扣在腕骨内侧,隔着羽绒服的厚度,隔着那根红绳,隔着五日来所有未曾言明的夜晚。
张穆没有挣开。
她只是微微侧头,把半张脸更深地埋入围巾。
周白鸽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余江平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收紧。
“进去吧,”余江平说,“要开始了。”
火龙从天后庙出发。
三十七节龙身,百余名赤膊壮汉,三万枝点燃的线香。龙首高昂,龙睛圆睁,浑身蒸腾着青白色的烟雾。锣鼓震天,铳炮轰鸣,整条庙街在烟火与汗水中沸腾。
周白鸽被人潮推着走。她个子高,视线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条烟熏火燎的龙身上。
然后她看到余江平。
余江平比她矮十二公分。在人潮中,她几乎被完全淹没——只有那件洗旧了的牛仔夹克,偶尔在缝隙中露出一角。
周白鸽收紧手指,把她拉近。
“别走散。”她说。
余江平抬头看她,眼睛在火龙的光焰中映出细碎的金红。
“嗯。”
周白鸽没有松开手。
人潮继续涌动,火龙蜿蜒而过,线香的青烟在夜风中拉成细长的弧线。她们被挤得越来越近,近到周白鸽能感觉到余江平的肩胛骨贴着自己的胸口,近到她低头时鼻尖几乎触到对方的发顶。
余江平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背更深地靠进她怀里。
这是庙街,是正月十四,是人山人海的舞火龙。
没有人会注意两个靠在一起的女人。
没有人会知道,那个高个子的把矮个子的护在胸前,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开所有的推挤与冲撞。
也没有人会知道,在龙尾经过的那一瞬,矮个子的微微侧头,唇在对方锁骨上方停留了不到一秒。
不是吻。太轻了,轻到只是呼吸的温度。
但周白鸽知道那是什么。
她收紧环抱的手臂,把那个尚未成形、已经消散的印记,收进皮肤深处。
火龙队伍渐渐远去,人群也开始松动。
沈璃和张穆被挤到了庙街另一侧。沈璃的手还握着张穆的手腕,但不知何时,指尖已经从腕骨滑到了掌心。
她们没有牵手——只是沈璃的手笼着张穆的手,四根手指松松交叠,像孩子时玩的那种“猜中指”的游戏。
“吓亲?”沈璃低声问。
张穆摇头,围巾遮住的半张脸看不出神情。但她的手指没有抽开。
旁边卖糖炒栗子的档口飘来焦香。沈璃买了一包,递给张穆。
“趁热食。”
张穆接过,没有道谢。她低头剥栗子,动作很慢,指甲陷进坚硬的壳,用力时指尖泛白。
剥完第一颗,她递到沈璃面前。
沈璃愣了一下,接过来。
栗子还烫,在她掌心滚了滚。
她没吃,只是握着。
张穆继续剥第二颗,剥完自己吃了。第三颗又递给沈璃。
她们就这样分食一包糖炒栗子,站在庙街侧巷的屋檐下,看火龙远去后残留的青烟在夜空中慢慢消散。
没有人说话。
但沈璃手里的栗子壳已经攒成一小堆,张穆的指尖沾着焦糖色。
有些话不必说。
就像周白鸽从来不在余江平面前说粤语。
她们都知道她会说。
周白鸽的粤语,是阿嫲教的。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五十年代从番禺偷渡来港的少女,关于北角邨的板间房,关于在制衣厂踩衣车踩到手指变形却坚持供孙女读书的母亲,关于一个在本地学校读书却从不在人前说粤语的女孩。
“你明明识讲,点解唔讲?”同学问。
她只是笑笑。
怎么说呢?说她怕自己的口音露了底,说她怕人追问“你系边度人”,说她怕一旦开口,就要解释阿嫲为什么不识字、母亲为什么做女工、她们一家为什么住在唐楼天台加盖的铁皮屋里?
不说,就无需解释。
不说,就可以假装自己属于这里。
后来她不再需要假装了。她有咖啡店,有员工,有常客,有在这个城市扎根二十年的履历。她可以用流畅的粤语应对供应商、房东、街市档主、地区议员。
但她依然不在余江平面前说。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巴黎。
那是她们到巴黎的第三周,在一家面包店。周白鸽用法语笨拙地点单,店员听不懂,她着急时脱口而出一句粤语:“要两个牛角包。”
站在她身后的余江平说:“你识讲广东话?”
周白鸽僵了一瞬,然后说:“嗯,在香港住这么久,多少会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对余江平说谎。
不是“不会”,是“会一点”。
不是“母语”,是“多少会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是怕余江平发现她与这座城市的联结其实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深,也许怕那层“外来者”的保护色被剥落,也许只是——习惯。
习惯用普通话面对余江平。
习惯用这种距离保护自己。
习惯让最重要的人,站在母语的界限之外。
此刻,在庙街的人潮中,在火龙渐远的青烟里,周白鸽看着余江平的侧脸,忽然想:她知不知道?
她知道我在她面前从来不说粤语吗?
她知道这不是“不会”,而是“不说”吗?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鸽。”
余江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嗯?”
“龙要回来了。”余江平指着街角,“那边,你抱我起来看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周白鸽抱她。
不是“拉一把”,不是“扶一下”,是“抱起来”。
周白鸽怔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双手扣住她的腰侧,将她轻轻托起。
十二公分的身高差,在这个动作中完全消弭。余江平的视野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蜿蜒而来的火龙身上。
周白鸽的视线,却只落在她扬起的下颌、微张的唇、被烟火映亮的侧脸。
“看到了。”余江平轻声说。
周白鸽没有放她下来。
她就这样托着她,站在庙街侧巷的檐下,像托着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几秒后,余江平低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们离得太近。近到周白鸽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火光,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在自己唇上。
余江平没有躲开。
周白鸽也没有。
背后人潮汹涌,火龙正从街角转来。锣鼓声震耳欲聋,有人在欢呼,有孩子在尖叫,有商贩趁乱加价叫卖糖炒栗子。
但在这个屋檐下,这一刻,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
余江平的手指落在周白鸽锁骨上方,轻轻抚过那枚昨夜新留的印记。
“这里,”她说,“还有之前那个。”
她的指尖比划着,描摹那些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有些还是新鲜的紫红。
“像树的年轮。”她轻声说,“我们的年轮。”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将她放下来,让她的双脚重新踩实地面。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住余江平的额头。
这是她们之间最亲密的姿势——不是拥抱,不是接吻,只是这样抵着额头,交换呼吸的温度。
人潮从她们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这个屋檐下的角落。
“江平。”周白鸽开口。
她的声音很低,在锣鼓声的间隙里几乎听不见。
余江平“嗯”了一声。
周白鸽停顿了很久。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阿嫲,想说北角邨,想说自己为什么在她面前从不说粤语。想说那些年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用普通话筑起的壳。想说这层壳是如何在这大半年里,一点一点被她敲碎。
但最后,她只是说:
“返屋企。”
粤语。
三个字。
很轻。
轻到余江平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但周白鸽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羞涩,不是紧张,只是……坦白。
像一个人终于打开锁了二十年的抽屉。
余江平没有追问“你刚才说的是广东话吗”,没有说“原来你会讲”。
她只是点头。
“好,返屋企。”
回程的车上,她们没有牵手,没有说话。
周白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余江平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夜路。
但她们的呼吸,在沉默中慢慢同步。
公寓楼下,周白鸽付完车资,下车,站在路灯下等余江平。
余江平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不分彼此的形状。
“白鸽。”余江平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
周白鸽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余江平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那根并不存在的手链位置——那里光滑干净,但她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一条红绳。
“以后,”她说,依然是粤语,“慢慢讲畀你听。”
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余江平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霓虹灯下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看到了唐楼天台那些晒衣杆上飘扬的床单,看到了她从未真正离开、也从未真正进入的那座城市。
她一直以为周白鸽属于这里,却不知道她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不常说母语,不谈过去,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锁在匣子里。
而现在,那把锁正在松动。
“好,”余江平说,“慢慢讲。”
她用普通话。
她知道周白鸽听懂了。
正月十五,元宵。
咖啡店傍晚六点就关了门。小敏和阿杰各自有约,周白鸽独自做完最后的清洁,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余江平发来的照片——是那盆水仙。花已经全开了,六朵,在工作室窗台上齐齐向着玻璃的方向。
下面一行字:“等你回来赏花。”
周白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好”,没有回复“马上”。
她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脱下围裙,锁上店门。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那间常去的花店,买了一小盆水仙——不是余江平养的那种复瓣的,是单瓣的,花心鹅黄,花瓣雪白。
“送人啊?”老板娘认得她,用粤语问。
“系。”周白鸽答。
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识讲广东话?,咁耐都唔出声嘅。”
周白鸽也笑了,没解释。
她捧着那盆水仙,走过斜坡街道,走过亮着暖黄灯光的旧书店,走过贴满招租广告的唐楼。拐进巷口时,她看到公寓楼下站着一个人。
余江平。
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牛仔夹克,手里捧着那盆开了花的水仙。
和她早上发照片时一样。
和腊月廿三那个夜晚一样。
和许多许多个等待与归来的瞬间一样。
周白鸽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盆水仙,一盆复瓣,一盆单瓣,在暮色中对望。
“我买了新的。”周白鸽说。
“我看到了。”余江平说。
“让它和你的作伴。”
“好。”
楼道很安静,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层层亮起。余江平走在前面,周白鸽跟在后面,手里各捧一盆水仙。
在四楼转角,余江平停下脚步。
周白鸽也停下。
楼梯间的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将两盆水仙的花香搅在一起。
余江平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日同花店老板娘讲广东话。”她说。
这不是疑问句。
周白鸽点头。
“你从来唔同我讲。”
周白鸽没有解释。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余江平捧着花盆的那只手。
花盆很凉,余江平的手背也很凉。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低头,唇落在她掌心。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呼吸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余江平的眼睛,用粤语说:
“以后同你讲。”
余江平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那枚无形的印记。没有颜色,不会留疤,但此刻正微微发烫。
“好。”她说。
依然是普通话。
依然是这两个字。
但周白鸽听懂了。
那不只是“好”。
那是——我等。
深夜,周白鸽在速写本上画下今晚的楼梯间。
两盆水仙,两个人,一只落在掌心的吻。
没有画面孔,只有轮廓和光影。
画完后,她在页边写字,用的是粤语:
“正月十五,元宵。佢等我返屋企赏花。”
她停顿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我等咗好耐,先识得同佢讲。”
我等了很久,才学会和她说。
笔尖停在这里。她没有写她等的是什么。
也许是等自己不再害怕。
也许是等那把锁自己生锈、自己松动、自己打开。
也许是等一个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夜晚。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床头。
余江平已经睡着了,侧卧的姿势让几缕头发散落在枕上,在台灯光晕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周白鸽没有关灯。
她就这样看着余江平的睡颜,看着那些散落的发丝,看着她颈侧那枚浅红色的印记——是昨夜她留下的,颜色淡了些,像将谢的茶花。
她的手指悬在印记上方半寸,没有落下。
然后她俯身,唇轻轻贴在那里。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呼吸的温度。
余江平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微微侧头,把那枚印记更深地送进她的吻里。
窗外,元宵的月亮很圆。
这是旧历新年的最后一夜。
明日一切如常——咖啡店,工作室,展览筹备,专栏稿件。
但今夜,在楼梯间那阵晚风中,在这个悬而未落的吻里,在速写本上那两行刚刚写下的粤语字迹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完成。
不是终点。
只是终于,开始说实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