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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过敏 ...

  •   正月十九,大澳。

      清晨的海面浮着一层薄雾,将棚屋的剪影晕染成水墨里洇开的笔触。陈婆婆说今日是晒虾膏的好天气——南风微起,日头不烈,空气里有恰到好处的干燥。

      余江平蹲在工棚外,用小刮刀仔细清理手模上的多余石膏。陈婆婆的手模已经进入最后的修整阶段,指节的每一道褶皱、掌心每一条横纹,都被她耐心地复刻进这方寸之间。

      周白鸽坐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木墩上,膝上摊着速写本。

      她没有画陈婆婆的手。

      她在画余江平。

      画她蹲着时微微弓起的背,画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画她握刮刀时专注到几乎静止的侧脸。铅笔在纸上游走,线条比平日更轻、更慢,像怕惊动什么。

      余江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

      周白鸽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睫,继续画。

      “在画什么?”余江平问。

      “棚屋。”

      余江平看了一眼速写本。那上面分明是一个人蹲在工棚外的侧影,连牛仔夹克洗旧了的领口都描得分明。

      她没有戳穿,只是弯了弯嘴角,继续低头工作。

      周白鸽的笔尖在那个微笑的弧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下细细一笔。

      ——

      中午,陈婆婆留她们吃饭。

      工棚后面的小厨房逼仄但整洁,老式煤氣灶上炖着一锅萝卜猪骨汤,蒸汽把窗玻璃熏成磨砂白。陈婆婆掀开锅盖,又往里丢了几颗瑶柱提鲜。

      周白鸽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看着那几颗瑶柱在沸汤里翻涌。

      “后生女,食过未?”陈婆婆转头问她,用的是带浓重大澳口音的粤语。

      周白鸽点头:“食过。”

      陈婆婆又问:“钟唔钟意食海鲜?”

      周白鸽沉默了两秒。

      “钟意。”她说,“但食唔得。”

      陈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原因。她只是拿起汤勺,把那几颗瑶柱一颗一颗捞出来,放进旁边的空碗里。

      “咁饮汤,汤甜,无瑶柱。”

      周白鸽看着那碗被细心捞净的汤,喉头微微发紧。

      “多谢婆婆。”

      “客气啲咩。”陈婆婆摆摆手,又往锅里下了几块豆腐,“人一世物一世,有啲嘢食唔到,就食第样。天无绝人之路。”

      余江平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看了看那碗被捞出来的瑶柱,又看了看周白鸽。

      周白鸽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喝汤。

      ——

      下午回程的渡轮上,余江平终于开口。

      “你对海鲜过敏?”

      周白鸽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细个时。”周白鸽看着窗外灰蓝的海面,“第一次食虾,成块面肿晒。阿嫲吓到喊,背我去急症室。”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之后就一直好小心。唔食就无事。”

      余江平没有说话。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周白鸽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拨开,半途又停住。

      余江平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腕,自己把碎发拢到耳后。

      “所以你今天中午,”她说,“看到陈婆婆放瑶柱,是不是想阻止,又不知怎么开口?”

      周白鸽沉默了很久。

      “……系。”

      余江平看着她。

      “你刚才说了广东话。”

      周白鸽微微一僵。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在余江平面前脱口而出。第一次是陈婆婆问“钟唔钟意食海鲜”,她答“钟意,但食唔得”。那是对陈婆婆说的,余江平当时不在场。

      而现在,在这艘回程的渡轮上,在这句下意识的回答里,她又一次没有切换回普通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好意思”,想说“习惯改不过来”。

      余江平先开口了。

      “你同陈婆婆讲‘食唔得’,”她说,“不是‘食唔到’。”

      周白鸽愣了一下。

      “食唔到”是吃不到,“食唔得”是不能吃。

      一个是客观限制,一个是主观禁忌。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留意这个区别。

      “我……”她又张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江平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松开周白鸽的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缠。

      “你几时想讲,就几时讲。”她说,用的依然是普通话。

      周白鸽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着窗外的海天一线,看着那盆放在船舱角落、陈婆婆临别前塞给她们的年桔。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也许不必等到“以后”。

      “我阿嫲,”她开口,用的是粤语,“系番禺游水过嚟嘅。”

      余江平没有转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佢唔识字,但识做好多嘢。识补衫,识种菜,识用陈皮煲绿豆沙。佢话,做人最紧要系‘食得落、瞓得着、笑得出一一。”

      周白鸽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和引擎声淹没。

      “佢走嗰年我十五岁。之后我就冇人同我讲广东话了。”

      余江平终于转头看她。

      “你阿嫲会为你骄傲。”

      周白鸽的睫毛颤了一下。

      “佢会。”她说,“佢一直都话,阿妹要读书,读好多书,做自己想做嘅事。”

      她顿了顿。

      “我开咗咖啡店。算唔算做咗想做嘅事?”

      余江平看着她,认真地说:“算。而且你做得好好。”

      周白鸽没有哭。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大澳的海风、陈婆婆的汤香、阿嫲几十年前那句“食得落瞓得着”都收进肺腑。

      然后她用普通话轻声说:“谢谢你。”

      余江平摇头:“不用谢我。”

      “谢你等我。”周白鸽说,“等我慢慢讲。”

      渡轮靠岸,汽笛长鸣。

      她们提着年桔,并肩走入暮色中的码头。

      ——

      正月二十,余江平的工作室。

      周白鸽送咖啡来的时候,余江平正蹲在地上铺一块蓝染布。那是深水埗唐楼天台那位老太太的作品,靛蓝的底色上晕开深浅不一的云纹,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黄伯的手模底座,”余江平头也不抬,“想用这块布衬底。”

      周白鸽把咖啡放在工作台边,蹲下身帮她抻平布角。

      “阿婆上次话,呢块布叫‘潮痕’。”

      余江平抬头看她。

      “你同佢都讲广东话?”

      周白鸽点头:“佢唔识听普通话。”

      “所以你去深水埗那么多次,一直同她讲广东话?”

      “系。”

      余江平低下头,继续调整布的角度。

      “只有我唔知你会讲。”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余江平正在抻布的那只手。

      “因为,”她说,粤语,“你系第一个我想用自己把声去识嘅人。”

      余江平的手指在她掌心停住了。

      “所以我唔知点开口。”

      沉默。

      工作室里只有咖啡机蒸汽的噗嗤声,和窗外遥远的海运码头汽笛。

      余江平反手握住她。

      “现在,”她说,普通话,“我知道了。”

      周白鸽看着她。

      “那你以后想听我讲广东话,还是普通话?”

      余江平想了想。

      “你同我讲话,讲乜话都得。”她说,粤语,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个字都认真得像在雕琢一块璞玉。

      周白鸽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是余江平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平日那种温婉内敛的微笑,是眼角弯成月牙、露出一点齿尖的、毫无防备的笑。

      “你几时学嘅?”周白鸽问。

      “你同陈婆婆讲‘食唔得’嗰日。”余江平说,“返屋企之后,搵咗个 app 学咗半晚。”

      她的粤语依然生硬,像刚学步的婴孩。

      但周白鸽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粤语。

      “好。”她说,“以后你同我讲粤语,我同你讲普通话。”

      余江平愣了一下:“点解?”

      周白鸽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帮她抻平那块叫“潮痕”的蓝染布。

      ——

      正月廿二,沈璃的酒吧。

      联合展览的筹备进入倒计时。二楼空间已经完成基础改造,灯光、扩音、香氛系统全部调试完毕。接下来是布展——余江平的手模,周白鸽的素描,张穆的香氛装置,将在接下来的十天里陆续进场。

      沈璃今天难得没有穿黑色。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红绳——那根与张穆同款的转运绳,已经贴身戴了半个月。

      张穆站在窗边调试香氛扩香器,背影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她最近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眼下一层浅浅的黛色——从上海回来后,她几乎每天泡在工作室里,为展览调最后几款香氛。

      “陈婆婆那件手模,”沈璃对余江平说,“你打算放边个位置?”

      余江平打开平板电脑上的空间设计图:“想放西南角,自然光斜射的位置。陈婆婆的手有很多海风和日晒留下的痕迹,侧光最能表现那种纹理。”

      沈璃点头,在图纸上做标记。

      周白鸽站在另一侧墙边,看着自己即将挂素描的空白展墙。六幅咖啡馆手部素描,六幅香港手艺人之手,还有六幅是她在巴黎期间完成的——钢琴师、咖啡师、老钟表匠。十八幅画,十八双手,十八段她记录过的生命。

      “白鸽。”张穆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周白鸽回头。

      张穆手里拿着一只小玻璃瓶,里面是浅褐色的液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我为联合展览调的最后一款香氛,”她轻声说,“叫‘潮痕’。”

      周白鸽接过那只小瓶。

      “灵感来自深水埗阿婆的蓝染布,”张穆说,“也来自……你上次在庙街画的那幅素描。”

      周白鸽微微一怔。

      她想起那幅素描——庙街屋檐下,两个人影依偎而立,人潮从身后流过。她没有画她们的脸,没有画那条火龙,只画了轮廓和光影。

      但那幅画里,两个人的手,是十指相扣的。

      “我闻到什么?”周白鸽把瓶口凑近鼻尖。

      “前调是海风和粗盐,”张穆说,“中调是蓝靛和潮湿的老木头,后调……是你咖啡店里经常飘着的,肉桂和焦糖。”

      周白鸽沉默了很久。

      “你在我店里闻过肉桂?”

      “去过三次,”张穆说,“你都在忙,没有看到我。”

      周白鸽看着张穆。

      她想起沈璃说过,张穆从不解释自己,也从不说“想要”。

      她只是去,只是等,只是把那些无人察觉的瞬间,一点一点收进她的嗅觉记忆里。

      然后,用几个月的时间,把它们酿成气味。

      “谢谢你,”周白鸽说,“阿穆。”

      张穆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周白鸽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张小姐”,不是“张穆”,是“阿穆”。

      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唔使多谢。”张穆轻声说,粤语。

      那是她第一次在周白鸽面前说粤语。

      两个在香港生活多年却极少使用母语的人,在这个午后的光线里,用最笨拙、最不熟练的方式,向对方递出自己最私密的钥匙。

      周白鸽握紧那只香氛瓶。

      “潮痕”的气味在她指尖缓慢蒸发。

      ——

      夜晚,西环。

      周白鸽在浴室洗澡,水声淅沥。余江平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联合展览的布展手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下午的事。

      张穆说“去过三次,你都在忙,没有看到我”。

      周白鸽说“阿穆”。

      张穆说“唔使多谢”。

      那三个字像落进池塘的石子,在她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想起周白鸽说她从不在人前说粤语。

      但她今天对张穆说了。

      不是因为“对方不会听普通话”——张穆会说普通话,说得很标准。

      是因为她愿意。

      愿意把自己最私密的那把钥匙,交到对方手里。

      余江平忽然很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拿到那把钥匙的。

      是今天在渡轮上,周白鸽用粤语讲阿嫲故事的时候?

      还是更早——年初八那个夜晚,她站在楼道转角,说“返屋企”的时候?

      还是更早更早——巴黎,花神咖啡馆,她握着铅笔在速写本上写“记忆需要见证者”的时候?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白鸽推门出来,穿着那件旧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一边走向沙发。

      “怎么不开大灯?”她问。

      “在想事情。”

      周白鸽在她身边坐下,毛巾搭在膝上。

      “想什么?”

      余江平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周白鸽垂在沙发边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那根并不存在的手链位置。

      “你今日,”她说,粤语,依然生硬,“叫张穆‘阿穆’。”

      周白鸽微微一怔。

      “你听到了。”

      “嗯。”

      沉默。

      周白鸽没有解释,没有说“她值得”,没有说“我只是随口”。

      她只是把余江平的手翻过来,指尖落在她掌心。

      “你系第一个。”她说,粤语,“你唔知,但系第一个。”

      余江平看着她。

      “你系第一个我唔敢用广东话同佢讲嘢嘅人。”

      周白鸽的声音很轻,像在剖开一枚果核。

      “惊佢听到我嘅口音,惊佢知道我家嘅事,惊佢觉得我唔够好。”

      她的指尖在余江平掌心划着无意义的圆。

      “惊佢发现,原来我咁多年都系扮嘅——扮系呢度嘅人,扮系佢哋嘅同类。”

      余江平握住她的手指。

      “你唔系扮。”她说,普通话,“你就是这里的人。你的根在这里。”

      周白鸽看着她。

      “张穆也是。”余江平说,“沈璃也是。陈婆婆也是。深水埗阿婆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行,有自己的疤要遮。你只是走了一条比较长的路,遮了一块比较深的疤。”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周白鸽的虎口。

      “但你不必一直遮下去。”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余江平肩上。

      这个姿势让她们像两只依偎取暖的鸟,在冬末春初的夜里交换呼吸。

      余江平的手从她掌心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到小臂,最后停在那道淡淡的旧伤疤上——那是周白鸽十五岁时被咖啡机蒸汽管烫伤的印记。

      “呢个疤,”她轻声说,粤语,“几时嘅事?”

      周白鸽没有抬头。

      “十五岁。阿嫲走咗之后嗰年。”

      余江平没有问她痛不痛。十五岁的痛,三十三岁的她无法代为承受。

      她只是低下头,唇落在那道疤上。

      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周白鸽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余江平。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倒映的窗灯,近到呼吸交缠成同一道气流。

      余江平的指尖从她小臂的伤疤滑到她锁骨下方——那里有一枚昨夜新留的吻痕,深红如将熟的莓果。

      “呢个,”她说,粤语,“几时会淡?”

      周白鸽握住她的手,按在那枚印记上。

      “你想佢几时淡?”

      余江平没有回答。

      她只是俯身,把唇落在那枚印记上。

      不是吮吸,不是标记。

      只是贴着,像在倾听皮肤下潮水的回响。

      周白鸽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夜航渡轮的汽笛,低沉,悠长,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

      正月廿三,咖啡店。

      周白鸽正在吧台后冲煮一杯耶加雪菲,水流呈优雅的螺旋状浸湿咖啡粉。

      门铃响起。

      她抬头,看到张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盒。

      “打扰了,”张穆轻声说,“沈璃说你这几日很忙,让我送些润喉汤来。”

      她把纸盒放在吧台上,打开——是一盅炖梨,几颗红枣浮在清亮的汤色里,飘着淡淡桂花香。

      “我自己炖的,”张穆说,“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周白鸽看着那盅炖梨。

      “你专登炖俾我?”

      张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垂下眼睫,把炖盅往周白鸽的方向推近了一寸。

      “你上次话,食唔到海鲜,”她说,“所以我冇放。”

      周白鸽怔住了。

      那是五天前在大澳陈婆婆厨房里随口说的一句话。

      她甚至不记得当时张穆在场——那天张穆没有去大澳,她在沈璃的酒吧调试香氛系统。

      “沈璃同你讲的?”周白鸽问。

      张穆摇头。

      “你杯咖啡。”她说,“上次你去酒吧,点了一杯手冲,我闻到你杯咖啡边有淡淡嘅海苔味——你落咗紫菜粉做特调?”

      周白鸽点头:“季节限定,叫‘潮汐’。”

      “但你嗰杯,”张穆说,“冇落。”

      周白鸽沉默。

      那是四天前的事。她去酒吧送咖啡豆样品,沈璃顺手给她做了一杯手冲。她尝了一口,发现少了那味熟悉的咸鲜——阿杰忘了放紫菜粉。

      她没说什么,把整杯喝完。

      张穆在旁边调试香氛。

      她以为张穆没有注意到。

      “你唔食海鲜,”张穆说,“所以阿杰唔会帮你落。”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平时唔会同阿杰讲你嘅忌口。佢系记得。”

      周白鸽看着她。

      “你呢,”周白鸽问,“你记得几多?”

      张穆想了想。

      “你饮咖啡唔落糖,但钟意蜜糖嘅甜香。你焗曲奇嘅时候钟意落橙皮,唔钟意柠檬。你唔食芫荽,但汤里有嘅话唔会拣出嚟,惊失礼人。”

      她顿了顿。

      “你喺庙街嗰晚,同余江平讲‘返屋企’。你识讲广东话,但平日唔讲。”

      周白鸽的指尖微微蜷紧。

      “仲有呢?”

      张穆看着她。

      “你左手手腕内侧嗰条疤,”她轻声说,“系蒸汽管烫伤,唔系意外。”

      周白鸽没有说话。

      “你十五岁嗰年,岩岩出嚟做咖啡学徒。有一日你帮师傅清咖啡机,唔记得关蒸汽阀。烫伤之后你冇喊,自己去冲冻水,第二日照常返工。”

      周白鸽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点知?”

      “你第一间打工嘅咖啡店,”张穆说,“老板系我舅父。”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吧台后的咖啡机发出低微的嗡鸣,展示柜的暖黄灯光映在张穆侧脸上,将她低垂的睫毛投影成两扇细密的帘。

      “舅父话,”张穆轻声说,“呢个女仔将来会有自己嘅店。”

      周白鸽看着她。

      “佢话,你冲咖啡嘅时候,手好定,眼神好静。佢话你系食呢行饭嘅人。”

      周白鸽的喉头微微发紧。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她十五岁,阿嫲刚走,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供她读书。她瞒着母亲去咖啡店应聘学徒,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上海人,面相严厉,说话简短。

      面试时他让她冲一杯咖啡。

      她的手在发抖。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磨豆,布粉,压粉,萃取。

      手还是很抖,但眼神逐渐定下来。

      咖啡流进杯子,油脂在表面形成一层匀净的赭红色。

      老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听日返工。”他说。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年后那间咖啡店结业,她辗转去了别处,从学徒做到咖啡师,从咖啡师做到店长,从店长做到老板。

      她从来不知道老板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他姓张。

      上海人。

      “你舅父,”周白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佢……”

      “佢过身了。”张穆说,“八年前。”

      周白鸽看着她。

      “佢临终前同我讲,”张穆轻声说,“香港呢行,有一个女仔,手好定。佢话如果我有一日遇到你,要同你讲——”

      她停顿了一下。

      “佢话,你当年嗰杯咖啡,好好饮。”

      周白鸽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落进那盅炖梨里,在清亮的汤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张穆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不会惊动风雪的植物。

      很久之后,周白鸽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舅父,”她说,声音依然有些哑,“点称呼?”

      “张存德。”张穆说,“存德堂嘅‘存德’。”

      周白鸽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我记得他”,也没有说“他一直是我心里最好的师傅”。

      她只是端起那盅炖梨,小口小口地喝。

      汤已经温了。

      桂花香很淡。

      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盅。

      “阿穆。”她说。

      张穆看着她。

      “多谢你。”

      张穆轻轻摇头。

      “唔使多谢。”她说,“我应分嘅。”

      她起身,把空盅收进纸盒,安静地离开了。

      门铃响起又落下。

      周白鸽站在吧台后,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

      她忽然想起张存德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再见”,不是“加油”。

      是“手定心就定”。

      她那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

      傍晚,周白鸽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余江平。

      她们坐在工作室窗边,面前摊着联合展览的布展图纸,但谁都没有在看。

      余江平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说,“张穆一直知道你是谁。”

      周白鸽点头。

      “她记得你。”

      周白鸽又点头。

      “她等了很久,”余江平说,“才让你知道她记得。”

      周白鸽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余江平的手腕。

      那里光滑干净,没有红绳。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了。

      “江平,”她轻声说,“我今日喊咗。”

      余江平看着她。

      “我十五岁之后,就未试过喺人面前喊。”

      余江平收紧了手指。

      “呢度,”周白鸽按着自己的心口,“有旧嘢,一直哽喺度。我唔知系乜。”

      她顿了顿。

      “今日阿穆同我讲,我师傅记得我。佢记得我冲嘅第一杯咖啡,记得我手震震噉仲要硬撑嘅样。佢话我嗰杯咖啡好好饮。”

      她的声音有些颤。

      “我等咗二十二年,先知道有人记得。”

      余江平看着她。

      “你师傅会为你骄傲。”

      周白鸽摇头。

      “我唔知。”她说,“我开咗咖啡店,但佢已经睇唔到了。”

      余江平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周白鸽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然后低头,唇落在那道二十二年前烫伤的疤痕上。

      不是标记。

      是致敬。

      周白鸽闭上眼睛。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将工作室染成一片温暖的灰蓝。

      那盆水仙还在窗台上开着。复瓣的,单瓣的,两盆并肩而立,花瓣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深夜,周白鸽在速写本上画下一双手。

      不是咖啡馆里的陌生手,不是庙街人潮中交叠的手。

      是她自己的手。

      十五岁,握着一杯刚刚萃取完毕的咖啡,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她在页边写字。

      用的是粤语。

      “张师傅,我叫周白鸽。今日系我第一日返工,我冲咗杯咖啡俾你。”

      “你话,好好饮。”

      “我记到而家。”

      笔尖停在这里。

      她没有写“多谢你”。

      也没有写“我好挂住你”。

      她只是轻轻合上速写本,放在床头。

      余江平已经睡着了。

      周白鸽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看着她散落在枕上的碎发,看着她颈侧那枚浅红色的印记——那是她今夜入睡前留下的,颜色还很新。

      她俯身,唇贴在那枚印记上。

      不是吮吸,不是占有。

      只是道晚安。

      “听日见。”她轻声说,粤语。

      余江平没有醒。

      但她的嘴角,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

      ——

      窗外,香港的冬夜正在退潮。

      海风从维多利亚港一路吹到西环,将窗帘轻轻掀起一角。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咖啡店会开门,工作室会继续创作,酒吧二楼会在月底迎来第一批客人。

      张穆会调制新的香氛,沈璃会设计新的空间,余江平会完成陈婆婆的手模,周白鸽会写完专栏的第二期稿件。

      她们会一起吃午饭,一起讨论展览细节,一起在深夜的地铁站道别,然后各自回家。

      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但那些被细心捞出的瑶柱,那些在掌心停留一秒的指尖,那些在楼梯转角说出的“返屋企”,那些落在旧伤疤上的吻——

      它们不是潮水。

      它们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不会消失。

      只会被新的潮水,一层一层,温柔覆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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