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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尊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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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香港进入台风季。天气预报里,一个名为“天鸽”的热带气旋正在菲律宾以东洋面形成,路径预测直指珠江口。虽然还有几天才会影响香港,但空气已经变得异常沉闷,气压低得让人呼吸困难,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余江平的签证申请进入最后阶段。巴黎的短期艺术家签证相对顺利,但纽约的六个月驻留签证需要更多材料,她几乎每天都泡在法国和美国领事馆之间,排队、交材料、面试,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壁垒。
工作室里,《手的记忆地图》巴黎扩展版正在紧张制作。这次她增加了五位在港法国移民的手模——一位面包师,一位香水调配师,一位古董修复师,一位芭蕾舞教师,还有一位退休的外交官。每个人的手都讲述着跨越文化的故事,与香港本地的手模形成对话。
周白鸽几乎每天都来工作室帮忙,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膜依然存在。有时候她们会陷入沉默,各自工作,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那种沉默不是默契的安静,而是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重。
八月第三周的周二,余江平收到母亲的语音消息,语气比平时急切:「平平,你爸学校最近有个交流项目,派老师去香港的姐妹学校访问两周。你爸争取到了名额,下周就过去!正好可以多陪你几天,看看你的新工作室。妈妈这次就不去了,让你爸好好了解你的工作和生活。」
这个消息让余江平既喜且忧。父亲从未来过香港,她当然想让他看看自己生活的城市。但她也知道,父亲这次来,不会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上次母亲离开后,在电话里那些迂回的提问,那些关于“未来规划”的暗示,都让余江平明白,父母的期待并没有真正改变,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她回复了消息,然后对周白鸽说:“我爸下周要来,待两周。”
周白鸽正在调配石膏,手微微一颤,白色的粉末洒在桌面上。“这次……他会想见我吗?”
“当然。”余江平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重要朋友,他会想认识你。”
“只是朋友吗?”周白鸽轻声问。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余江平知道,是时候了——是时候向父亲坦诚,也是时候面对由此可能引发的一切。但她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一个既能表达真实,又不会造成太大冲击的方式。
“白鸽,”她认真地说,“这次我会告诉我爸我们的关系。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吗?”
周白鸽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释然,有担忧,有期待,也有恐惧。最终,她点头:“好。你按你的节奏来。我会配合。”
这个承诺让余江平感到温暖,但也感到了责任的重重。她不仅要面对自己的选择,还要承担这个选择对周白鸽的影响。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余江平开门,意外地看到陈韵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抱歉不请自来。”她说,“我在附近采访另一位艺术家,路过看到你工作室的灯亮着。顺便给你带了这个——台湾朋友寄来的凤梨酥,觉得你会喜欢。”
余江平接过纸袋:“谢谢,太客气了。进来坐吧。”
陈韵走进工作室,目光立刻被那些新制作的手模吸引。“这些是……法国移民的手?巴黎展览的扩展?”
“是的。”余江平介绍道,“这是周白鸽,我的合作伙伴。白鸽,这是陈韵,《艺文香港》的编辑。”
两个女人礼貌地点头。周白鸽的微笑很标准,但眼神中有审视的光芒;陈韵则保持着专业的姿态,但余江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自己身上。
“我正在做关于巴黎展览的报道。”陈韵解释道,“下期杂志会有一个跨版专题,介绍几位即将在国际平台上亮相的香港艺术家。你是重点之一。”
“那需要什么资料吗?”余江平问。
“一些最新的进展,一些创作过程的照片,还有……你的思考。”陈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关于如何在不同文化语境中呈现本土记忆,这是很有意思的话题。”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韵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余江平回答,周白鸽偶尔补充。气氛表面专业,但底下有微妙的暗流——陈韵的目光常常过于专注地停留在余江平身上,周白鸽的手指则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采访结束时,陈韵说:“我还需要一些你个人的照片,工作室环境的,创作过程的。如果可以,我下周再来一次专门拍摄?”
余江平看了周白鸽一眼,后者轻轻点头。“好,下周联系。”
陈韵离开后,工作室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周白鸽继续调配石膏,但动作比之前用力。
“她很专业。”周白鸽忽然说,声音平静但紧绷,“对你也很关注。”
“作为编辑,这是她的工作。”余江平小心地回答。
“只是工作吗?”周白鸽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余江平从未见过的锐利,“江平,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有兴趣。那种兴趣,超越了工作。”
这番话让余江平感到一种被指控的不适:“白鸽,你不能因为我被别人欣赏,就……”
“就怎样?”周白鸽放下手中的工具,声音微微颤抖,“就不安?就恐惧?就怀疑?江平,伦敦的经历让我学会了观察细节,学会了看透表面的礼貌和专业的掩饰。陈韵看你的眼神,艾琳娜对你说话的语气,我都懂。因为我曾经也是那样看一个人,那样对一个人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余江平:“我不是在指责你。你优秀,有才华,吸引人是自然的。我是在说我自己——每次看到那样的目光,听到那样的语气,我就会回到那个伦敦的画室,回到那个发现背叛的夜晚。那些我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又会重新裂开。”
余江平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白鸽,我不是茱莉亚。我不会背叛你,不会利用你,不会在获得你的信任后离开。”
“我知道。”周白鸽转身,眼中含泪,“理智上我知道。但情感上,我控制不住那些恐惧。它们像幽灵,总是在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回来。”
她们在窗边相拥,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远处有隐约的雷声。台风前的低气压,让一切都显得沉重而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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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沈璃和张穆来到工作室。沈璃带来了一箱新鲜的芒果,说是从相熟的果贩那里买的菲律宾吕宋芒,“甜到漏!”
四人坐在工作室的小桌边,分享芒果。沈璃熟练地切着,金黄色的果肉饱满多汁,甜香四溢。
“听讲你阿爸要嚟?”沈璃问余江平,“准备点样接待?”
“还不知道。他第一次来香港,我想带他看看我生活的地方,我的工作室,还有……你们。”余江平看了周白鸽一眼,“我会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沈璃的眼睛亮了:“真系?好事啊!系时候讲清楚啦。”
张穆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温和:“需要我们在场吗?或者需要什么支持?”
“暂时不用。我想先单独和他谈。”余江平说,“等时机合适,再介绍你们正式认识。”
周白鸽默默吃着芒果,没有接话。沈璃注意到了她的沉默,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张穆。张穆会意,转移了话题:
“酒吧最近有个新想法。我们想做一个‘气味日记’项目,邀请客人记录一天中最重要的气味瞬间,然后我尝试调配成个人化的气味配方。有点像你的记忆档案,但是更私密,更日常。”
“很好的想法。”余江平赞赏道,“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正好台风季,人们更愿意待在室内,适合这种内省的项目。”张穆说。
她们聊了一会儿创作和项目,气氛轻松起来。沈璃说起酒吧的趣事,张穆分享气味调配的困难,余江平谈论巴黎展览的挑战,只有周白鸽话不多,偶尔微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吃完芒果,沈璃拉着张穆说要去看新到的音响设备,先离开了。工作室里又只剩下余江平和周白鸽。
“白鸽,”余江平轻声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周白鸽低头擦手:“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如果你父亲不接受我们的关系,你会怎么做。”周白鸽抬起头,目光直视她,“如果他说,你必须在他和我之间选择,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温和的掩饰。余江平感到呼吸困难,像被低气压扼住了喉咙。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希望不会到那一步。我希望他能理解,能接受。”
“但如果呢?”周白鸽追问,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如果真的必须选择呢?江平,我需要知道。不是现在,但我需要知道,在你心中,我到底有多重要。”
余江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深藏的恐惧和期待,看着她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的手。她想起昆明家中的争吵,想起母亲含泪的眼睛,想起父亲沉默的担忧。她想起自己的艺术,自己的梦想,自己选择的路。
然后她想起周白鸽——那些安静的陪伴,那些深刻的理解,那些让她感到安全的时刻。想起在“鸽庐”楼上的夜晚,想起薄扶林水塘的涟漪,想起展览开幕那晚相握的手。
“我会选择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是因为父母不重要,不是因为他们的爱不珍贵。而是因为,我不能背叛自己,背叛自己的心,背叛那个让我成为真实自己的人。”
周白鸽的眼泪滑落,但这一次,不是恐惧的泪,是释然的泪,是被理解的泪。
“谢谢。”她轻声说,“这就够了。我不需要你真的那么做,我只需要知道,在你心里,我有那么重要。”
她们相拥,窗外的雷声更近了,闪电划破灰暗的天空。台风“天鸽”正在逼近,但在这个工作室里,在这个坦诚的时刻,两颗心在风雨前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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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余江平的父亲余建国抵达香港。余江平去机场接他,看到父亲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来,穿着他最体面的深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中的疲惫显而易见。
“爸。”她上前拥抱。
“平平。”余建国拍拍她的背,“又瘦了。工作很忙吧?”
“还好。先送你去酒店休息吧。”
车上,余建国看着窗外的香港风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妈很担心你。说你总是报喜不报忧,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
“我挺好的,真的。”余江平说,“有工作,有朋友,有方向。”
余建国转头看她,目光温和但深邃:“那个周小姐……你们还经常见面吗?”
“嗯。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创作的顾问。”余江平小心地回答,“明天我想带你去她的咖啡店看看,她煮的咖啡很好。”
“好。”余建国点头,没有再问。
安顿好父亲后,余江平回到工作室。周白鸽正在等她,桌上摆着刚做好的晚饭。
“你爸到了?顺利吗?”她轻声问。
“到了。他看起来有点累,但状态还好。”余江平坐下,“明天我想带他去‘鸽庐’,可以吗?”
周白鸽的手指微微收紧:“当然。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做你自己就好。”余江平握住她的手,“白鸽,别紧张。我爸是个很温和的人,他会理解的。”
但周白鸽的眼神表明,她没有那么乐观。晚餐在沉默中吃完,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台风预警信号已经升到了三号。
“今晚你就别回去了。”余江平说,“台风要来了,路上不安全。”
周白鸽点头,但一整晚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风摧残的树木,街上的行人匆匆奔走,商店提早关门,整个城市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像不像我们现在的心情?”她忽然说,“表面平静,但底下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余江平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无论风暴多大,我们都在同一个屋檐下。”
深夜,台风“天鸽”正式登陆香港。狂风呼啸,暴雨如注,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整座城市在自然的暴力中颤抖。余江平和周白鸽相拥而眠,在风暴的中心,寻找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凌晨三点,风雨最猛烈的时刻,余江平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平平,酒店这边停电了,窗户有点漏水。”余建国的声音还算镇定,“不过我还好,你们那边呢?”
“我们没事,工作室这边情况还好。”余江平坐起身,“爸,你要不要过来?这边更安全些。”
“不用麻烦了,酒店工作人员在处理。”余建国顿了顿,“平平,爸爸有些话想跟你说。等台风过了,我们好好谈谈。”
这句话让余江平的心跳加速。“好。爸,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她再也无法入睡。周白鸽也醒了,看着她:“怎么了?”
“我爸说要跟我谈谈。”余江平轻声说,“等台风过后。”
周白鸽握紧她的手:“该来的总会来。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的风暴继续肆虐,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在这个动荡的夜晚,她们找到了面对未知的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中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坦诚,选择一起面对。
风雨中,香港在颤抖。但在这座折叠的城市里,在这个台风的夜晚,四个故事,四段感情,继续在光与影中,在风与雨中,在记忆与未来的交界处,寻找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真实,自己珍视和愿意为之奋斗的一切。
天鸽过境,风雨终将平息。但有些对话,有些选择,有些真相,已经在风暴中酝酿,等待着天晴的那一刻,被勇敢地说出,被真诚地面对,被温柔地接纳。
而那一刻,即将到来。
台风“天鸽”在凌晨五点离开香港,留下一座满目疮痍的城市。街道上到处是倒下的树木、破碎的招牌、散落的垃圾。低洼地区积水未退,车辆如小船般在水中艰难前行。天空却异常清澈,呈现出风暴过后的通透蓝色,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着这场狼藉。
余江平一早接到父亲的电话:“平平,酒店这边水退了,但交通还没恢复。我今天就在附近走走,你不用过来了。”
“爸,你一个人行吗?需要什么我送过去。”
“不用,正好看看台风后的香港。”余建国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忙你的,明天我们再约。”
挂断电话,余江平看向窗边的周白鸽。她正望着窗外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爸他……”周白鸽轻声问,“有没有提到要谈什么?”
“没有具体说,但我觉得和我们的关系有关。”余江平走到她身边,“昨晚的风雨,像某种预兆。”
周白鸽低头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江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爸坚决反对,你会后悔告诉我爸吗?后悔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余江平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白鸽,看着我。我不后悔任何选择你的决定。艰难不意味着错误,容易也不意味着正确。我爸妈爱我,这毋庸置疑。但他们的爱,和我选择怎样生活、爱谁,是两回事。”
“可是如果必须选择……”
“生活很少是‘必须选择’的非此即彼。”余江平轻声说,“更多时候是在不同价值之间寻找平衡,在爱和真实之间寻找共存的方式。我需要做的不是在我爸和你之间选择,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他理解我的选择,同时继续爱他。”
这番话理性而成熟。周白鸽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女孩,在某些方面比自己更勇敢、更清晰。
“你比我坚强。”她喃喃道。
“不,”余江平摇头,“我只是……习惯了迁徙。从昆明到香港,从熟悉到陌生,我一直在学习如何在变化中保持自己的核心。这次也是一样——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从女儿到恋人,从被保护者到独立的选择者。”
窗外,市政工人开始清理街道。电锯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倒下的树木被分段移走。城市在创伤后开始自我修复,像所有生命体一样,有着顽强的韧性。
“今天有什么安排?”周白鸽问,试图转移话题。
“工作室需要整理,昨晚漏水了。”余江平指向角落,那里有一滩水渍,几个纸箱被浸湿,“还要准备后天《艺文香港》沙龙的照片拍摄,陈韵要来。”
提到陈韵,周白鸽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你有空的话。不过‘鸽庐’今天应该也很忙吧?台风过后,大家肯定都想喝杯热咖啡。”
周白鸽点头:“确实,今天肯定会忙。那我下午过去店里,晚上再过来帮你。”
她们简单吃了早餐,然后各自开始一天的工作。余江平清理工作室的水渍,检查手模和材料是否受损。幸运的是,重要的作品都放在高处,只有一些草图和笔记被水浸湿,她小心地把它们摊开晾干。
中午时分,手机响了,是陈韵:「江平,明天下午三点的拍摄,需要你准备几件作品作为背景。另外,我想多拍一些你工作状态的照片,会更自然。」
余江平回复确认,然后继续工作。她将受损的手模重新修补,调配石膏,专注的劳作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恼。
下午四点,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余江平以为是周白鸽提前回来了,开门却看到陈韵站在门外,背着相机包,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抱歉提前一天过来,但我想先看看场地光线。”陈韵解释,“明天的拍摄时间有限,我想提前规划角度和构图。”
“没关系,请进。”余江平侧身让她进来。
陈韵进入工作室,专业地评估着光线和空间。“这里的自然光很好,下午这个角度,光影很有层次。”她走到窗前,调整窗帘的角度,“明天我们可以主要在这里拍摄,利用这扇窗户的光。”
她转向工作台,看着那些正在修补的手模:“这些都是巴黎展览要用的?”
“是的。这次加入了五位法国移民的手模,想探讨跨文化记忆的主题。”
陈韵仔细观察那些手模,不时用相机试拍几张。“你的技术越来越成熟了。这些手模的细节处理,比港大展览时更精细。”
“经验积累吧。”余江平递给她一杯水,“而且有周白鸽帮忙,她对材料很了解。”
提到周白鸽,陈韵的眼神微微闪烁:“她确实很支持你。作为伴侣,能有这样的理解和支持,很难得。”
这个用词让余江平微微一怔——伴侣。她还没有在公开场合这样定义过和周白鸽的关系。
“我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她小心地说。
“不只是合作伙伴吧?”陈韵转身看她,眼神直接,“我看得出来。而且,我觉得这很好。在艺术圈,真实的关系比虚假的表演珍贵得多。”
这番话坦率得让余江平有些意外。陈韵似乎总能打破那些惯常的社交距离,直接触及核心。
“谢谢理解。”余江平轻声说。
陈韵继续在工作室里走动,试拍不同的角度。她的专业素养确实出色,能迅速找到最佳的光线和构图。余江平看着她工作的样子,不得不承认,陈韵在自己的领域里,也是一个专注而优秀的人。
“江平,”陈韵忽然说,没有看镜头,“你知道为什么我对你的作品这么感兴趣吗?”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想起我的外婆。”陈韵放下相机,眼神变得遥远,“她是台湾人,1949年跟着家人来到香港。她有一双很巧的手,会刺绣,会做衣服。小时候,我最喜欢看她刺绣,那些丝线在她手中变成花鸟、山水、云霞。她说,每一针都是一段记忆,每一线都是一个故事。”
她顿了顿:“后来她去世了,那些刺绣成了我们家最珍贵的传家宝。你的手模项目,让我想起了她的手,想起了那些通过手艺传递的记忆。所以,不只是作为编辑对艺术家的欣赏,更是作为一个人,对某种消失的美丽的怀念和珍视。”
这番分享真诚而动人。余江平感到一种深层的共鸣:“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手不仅是工具,是记忆的载体,是文化的传递者。”
“你做到了。”陈韵微笑,“所以,我希望能通过我的报道,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理解你的理念。这不只是工作,是我的……一种致敬。”
这个下午在专业而深入的交流中过去。陈韵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余江平送她到门口,陈韵忽然转身:
“江平,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和选择。我不会越界,不会让你为难。只是希望你知道,你的创作,你这个人,都值得被深刻地看见和理解。无论以什么身份,我都会支持你。”
她轻轻拥抱了余江平,短暂而克制,然后转身离开。
余江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被理解的温暖,被欣赏的感激,但也有一丝隐约的不安。陈韵的直接和坦率,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见了她心中那些尚未完全理清的部分。
回到工作室,她继续工作,但思绪难以集中。直到周白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晚餐。
“饿了吧?我带了烧鹅饭。”周白鸽将食物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工作室,“下午有人来过?”
“陈韵提前来看场地,为明天的拍摄做准备。”余江平如实回答。
周白鸽点点头,没有多问,但余江平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两人沉默地用餐,只有筷子碰触碗盘的声音。
“她……待了多久?”周白鸽最终还是问了。
“大概两个小时。主要是看光线,讨论拍摄方案。”
“你们聊了什么?”
余江平犹豫了一下,决定分享陈韵关于外婆的故事:“她说我的作品让她想起她外婆的手,那些刺绣和记忆。”
这个分享似乎让周白鸽放松了些:“那很好。有人能这样深刻地理解你的创作。”
“是啊。”余江平看着她,“但你知道吗,最理解我创作的人,其实是你。是你在我还困惑时帮我理清思路,是你在我卡住时给我新的视角,是你陪我去收集那些记忆故事。”
这番话让周白鸽眼中闪过温暖的光。她放下筷子,握住余江平的手:“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真正创作的人是你。”
“但创作不是孤立的。”余江平轻声说,“是你让我明白,艺术不只是个人的表达,是对话,是连接,是共同的探索。”
她们相视而笑,下午那丝微妙的不安似乎消散了。但余江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风暴过后,真正的对话和选择,还在前方等待。
第二天下午,陈韵准时到达工作室进行拍摄。她带着专业的设备和助手,工作起来专注而高效。余江平按照她的指导,在工作室的不同位置工作——调配材料,修补手模,绘制草图。陈韵捕捉这些瞬间,镜头下的余江平专注而沉静,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拍摄进行到一半时,工作室的门开了,周白鸽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袋点心,看到拍摄现场,微微一怔。
“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拍摄。”她轻声说。
“没关系,正好需要一些生活化的镜头。”陈韵微笑,“周小姐要不要也入镜?作为江平的合作伙伴,你们的互动会很自然。”
这个邀请让周白鸽有些意外。她看了余江平一眼,后者轻轻点头。
“好。”周白鸽放下点心,走到工作台边。
接下来的拍摄中,陈韵捕捉了余江平和周白鸽一起工作的场景——周白鸽帮余江平扶着模具,余江平仔细注入材料;两人一起讨论草图,手指在纸上比划;周白鸽递给余江平一杯水,余江平抬头微笑。
这些瞬间确实自然,充满了日常的默契和温暖。但余江平能感觉到,周白鸽的身体有些僵硬,笑容也不像平时那样放松。
拍摄结束时,陈韵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满意地点头:“这些镜头很好,很有生活气息,也展现了创作的协作性。”
她转向周白鸽:“谢谢你的配合,周小姐。你和江平的默契,让照片很有故事感。”
“应该的。”周白鸽礼貌地回应。
陈韵和助手收拾设备离开后,工作室里只剩下余江平和周白鸽。余江平走到周白鸽身边,轻声问:“你还好吗?”
“还好。”周白鸽转身整理工作台,“只是不习惯被拍摄。”
“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余江平从背后抱住她,“但那些照片里的我们,很真实,很美。”
周白鸽的身体微微放松,靠在她怀里:“江平,我是不是太小气了?明明知道只是工作,还是忍不住感到……不安。”
“不是小气。”余江平轻声说,“是在乎,因为在乎,所以敏感,我理解。”
她们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工作室染成温暖的金色。
“晚上我爸约我吃饭。”余江平说,“我想……趁这个机会,跟他谈谈我们的事。”
周白鸽的身体微微一僵:“你确定吗?要不要再等等?”
“该来的总会来。”余江平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而且,我不想再等了。我想光明正大地爱你,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介绍你。你值得这样的坦诚和尊重。”
这番话让周白鸽眼眶发热:“江平……”
“相信我。”余江平握住她的手,“也相信我们的感情。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晚上七点,余江平和父亲在中环一家安静的粤菜餐厅见面。餐厅是周白鸽推荐的,环境雅致,菜品精致,适合深入的谈话。
余建国看起来比昨天更放松,他点了几样地道的粤菜,然后给女儿倒茶。
“香港的茶文化确实讲究。”他品了一口,“和昆明的大不相同。”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味道。”余江平说,“就像人,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轨迹。”
余建国看了她一眼,似乎听出了话中的深意。但他没有追问,而是聊起了其他话题——昆明的近况,学校的工作,母亲的健康。
直到主菜上桌,气氛融洽时,余建国才切入正题:“平平,爸爸这次来,除了看你,也想了解你在香港的生活。你妈妈很担心你,说你总是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没有个依靠。”
“爸,我有依靠。”余江平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有热爱的工作,有支持我的朋友,有……重要的人。”
余建国点点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余江平深吸一口气,“我和周白鸽……不只是朋友。我们在交往,是恋人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时间仿佛静止了。余建国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余江平能看到他眼中的震惊和困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余江平感到心跳如鼓。
终于,他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年初。但我们认识已经半年多了。”
“你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想先告诉你。”
余建国低头看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这个动作余江平很熟悉——父亲在思考重要问题时,总是这样。
“平平,”他缓缓说,“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社会的眼光,家人的不理解,未来的不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余江平的声音很轻,但坚定,“爸,我知道这不容易。但爱一个人,不是因为容易才去爱,是因为那个人让你成为更真实的自己。白鸽对我来说,就是那个人。”
余建国抬起头,眼中有关切,有担忧,但余江平也看到了一丝理解的光。
“你妈妈……可能会很难接受。”他说,“你知道她的期待。”
“我知道。但我也希望妈妈能明白,我的幸福,不一定非要按照她期待的方式。”余江平的声音有些颤抖,“爸,我爱你们,这永远不会改变。但我也需要爱我自己,需要按照自己的心生活。”
余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其实,爸爸不是完全意外。”他轻声说,“上次你妈妈来香港,回去后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周小姐的事。她说,你看周小姐的眼神,不像看普通朋友。我那时候就有点预感。”
这个坦白让余江平惊讶:“那你……”
“爸爸是老师,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各种各样的家庭。”余建国说,“我知道,爱有很多种形式,幸福有很多种可能。只是作为父亲,我担心你,怕你受伤害,怕你走一条太艰难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但看到你现在,看到你的作品,看到你的成长,我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们事事操心的孩子了。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勇气。”
余江平的眼泪滑落:“爸……”
“别哭。”余建国递给她纸巾,“爸爸需要时间消化,你妈妈更需要时间。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爱人,爸爸都爱你。只是……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
这个回应比余江平预期的要好得多。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谢谢爸,谢谢你理解。”
“不是理解,是接受。”余建国纠正道,“理解需要时间,但接受你的选择,是我的责任。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爱你。”
这顿晚饭在复杂的情绪中结束。离开餐厅时,余建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下次正式介绍周小姐给我认识吧。作为……你的重要的人。”
余江平点头,泪水再次涌出。
独自回工作室的路上,她给周白鸽发了信息:「我跟爸谈了,他需要时间,但他说接受我的选择。他想正式认识你。」
几分钟后,周白鸽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吗?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余江平站在街边,看着香港的夜景,心中充满感激和希望,“白鸽,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至少,在我爸这里。”
电话那头,周白鸽压抑地哭泣,但那是喜悦的泪,释然的泪。
“江平,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这么勇敢,谢谢你选择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用谢。”余江平微笑,“因为爱你,所以勇敢。因为有你,所以完整。”
挂断电话后,她继续走在香港的街道上。台风过后的城市正在慢慢恢复,倒下的树木被移走,破碎的招牌被更换,积水的街道已经疏通。生命总是这样,在创伤后自我修复,在风暴后寻找新的平衡。
而她和周白鸽,也将像这座城市一样,在经历了所有的不安、恐惧、试探后,找到属于她们的平衡和连接。
夜色中,香港灯火璀璨。在这座折叠的城市里,在这个风雨过后的夜晚,一段感情在坦诚中获得了新的可能,一段关系在勇敢中赢得了新的空间。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带来新的对话,新的理解,新的成长。
她们都在学习:如何在爱与被爱中保持自我,如何在传统与创新中找到平衡,如何在不确定的世界中守护确定的感情。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艺术,就是生活,就是最珍贵的创作。
而她们,都在创作中。